“那您就由着他们压?”

    老人没答,只望着门口晃动的门帘,手指在膝头慢慢叩了两下。

    江傀垂着手,指节泛白。

    十四

    陆千秋望着江傀,没说话,只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转向老者:“村长,有个法子,能让江傀往后不被那些商人压着走。”

    老者抬眼:“什么法子?”

    “让他自己开一家药材店。”

    “自己开店?”

    两人一齐看向陆千秋。

    “对。他采的药,直接卖出去,不经过中间人。”

    老者皱眉:“本钱呢?铺面呢?人手呢?”

    陆千秋看向江傀:“本钱我垫;人手,慢慢来。你信得过自己吗?”

    江傀盯着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很沉:“信。”

    “那就定了。”陆千秋说,“明早开始。”

    老者和江傀都没再开口,只站着。

    陆千秋笑了笑:“小事,不值当谢。”

    他与冉莹颖从村长家出来,径直往江傀住处去。江傀一路跟在后面,话没停过,一句接一句,没词儿了就点头。

    推门进院,小黑立刻窜出来,尾巴摇得发颤,围着三人打转。

    江傀蹲下,一手按在狗头上,声音轻了些:“小黑,这两位,记住了。”

    陆千秋侧身:“接下来的事,不容易。”

    “陆大哥,你说。”

    陆千秋把打算摊开讲了:钱怎么凑、人怎么请、铺子怎么看、药怎么收、账怎么理……一条一条,不绕弯。

    江傀听着,点头。

    末了,陆千秋拍他肩膀:“你是老板,不是伙计。”

    江傀一把攥住他手腕,手心全是汗:“陆大哥……”

    冉莹颖接口:“别喊恩人。我们看不惯罢了。”

    江傀点头:“我晓得。”

    门外忽地嘈杂起来。

    陆千秋与冉莹颖同时抬眼,快步出门。

    村口那条土路上,十几个人正朝这边来,村长走在前头,脸绷着。

    他一见他们,嗓门就拔高了:“都听清了!这俩外人,替江傀撑腰开店……咱们村,轮不到他们插手!”

    江傀站在门槛上,没动:“村长?”

    “你真当我不懂你打的什么算盘?”村长嗤笑一声,“想甩开那些商人?行啊……先过了我这关。”

    陆千秋往前半步:“店,开定了。”

    “开定了!”冉莹颖声音清亮。

    人群静了一瞬。

    村长退半步,嘴还硬:“这是谁的地界?你们能翻天?”

    陆千秋没答,只站着。

    江傀忽然挺直背,站到了他身侧。小黑也挪过来,贴着他小腿,耳朵压低,喉咙里滚着闷响。

    “打!”

    有人嚷了一声。

    棍子扬起。

    江傀猛地吼出声……不是怒,是撕开的痛。

    他没扑人,拳头砸向墙角青砖。砖碴崩飞,没人躲,也没人敢上前。

    “滚!”村长突然冲陆千秋喊,“你们走,这事就当没发生!”

    陆千秋盯住他:“你压他多少年了?”

    冉莹颖冷笑:“他采药摔断过三次腿,你们谁扶过?”

    话音未落,一根棍子斜劈下来,正中小黑后颈。

    狗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江傀张着嘴,没声音。

    下一息,他冲了出去。

    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一个村民被掀翻在地,另一个撞上篱笆,第三个刚转身,就被掐住脖子按进泥里。

    他眼里没光,只有红。

    “该死。”他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像念咒。

    陆千秋没拦。冉莹颖也没动。

    人散得很快。村长跌进沟里,连爬带滚没了影。

    江傀跪在小黑身边,把它抱起来,手指抖得厉害。他试了两次,才把狗头托稳,下巴抵着它耳根,肩膀塌下去,肩膀一下一下地颤。

    陆千秋蹲下来,没伸手,只看着。

    冉莹颖也蹲下,把水囊递过去。

    江傀没接。

    小黑死了。

    那是他唯一没推开过的人。

    十五

    “我要杀!”

    江傀双眼赤红,恨意烧穿了神智。

    他只剩一个念头:眼前这些人,都得死。

    “江傀,醒一醒!”

    陆千秋吼出声。

    “让开!”

    江傀手臂横扫,一股蛮力炸开。

    陆千秋被掀飞出去,撞塌半扇木门,门板碎裂声接连响起。

    冉莹颖跃上石桌,脚尖一点:“你快去!”

    她拦不住,只能把机会让给陆千秋。

    “好,你守着!”

    陆千秋翻身再扑。

    伸手去抓江傀手腕,却被反手一甩,踉跄退步。

    江傀已冲到村长屋前,一脚踹在门上,门框崩裂,木屑四溅。

    “村长,出来!”

    他闯进去,又撞翻院墙、掀翻柴棚,砖瓦乱飞,土尘腾起。

    冉莹颖蹲下身,指尖拂过小黑僵硬的脖颈。

    小黑不动了。

    陆千秋第三次冲上来,扣住江傀后颈想压他跪倒。

    江傀肩头一耸,人便挣脱开来。

    “让开!”

    村长被逼出门槛,刚抬手,江傀已扑至近前……

    撕拉一声,衣裂肉绽。

    血泼在地上。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惊叫。

    谁也没想到,那个总低头走路的江傀,真会动手。

    江傀忽然停住。

    他站着不动,眼里的红潮缓缓退去,像潮水撤回海里。

    他慢慢垂下头,盯着自己双手。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地上躺着村长,胸口豁开一道口子。

    “我……杀人了?”

    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陆千秋走过来,手掌按在他肩上,不重,但稳:“你听见他怎么骂你的?听见他们怎么绑你手脚、灌你苦药、把你关在猪圈里三年?”

    他顿了顿,“你天生力气大,不是罪。他们怕你,才把你当牲口养。”

    冉莹颖也走近,把一枚铜钱塞进江傀掌心:“小黑临死前咬住村长裤脚,没松口。它替你记着呢。”

    江傀攥紧铜钱,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事没法回头。

    房子塌了,人死了,村子再容不下他。

    “跪下!”

    一群村民围拢过来,锄头、扁担、火叉全举了起来。

    有人喊:“偿命!”

    有人喊:“磕三个响头!”

    江傀扯了下嘴角,慢慢屈膝。

    “慢着。”

    陆千秋跨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你们打他时,可想过他是人?他吃糠咽菜替你们修渠,你们嫌他影子太长;他救起落水的孩子,你们说他手太重,怕掐死娃……这叫人待人的样子?”

    人群哑了。

    几个老人低头搓着衣角。

    陆千秋伸出手:“起来。你腰杆是直的,不用弯给谁看。”

    江傀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

    他望向陆千秋,又看向冉莹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亮了些。

    “没地方去了?”陆千秋问。

    “嗯。”江傀说,“家没了。”

    “那就走。”陆千秋拍了拍马车辕木,“我早备好了车,就等你点头。”

    “真走?”

    “真走。”

    江傀点头:“我跟你走。”

    冉莹颖跳下车辕,拍拍手:“算我一个。”

    三人穿过村口。

    没人拦,也没人送。只有几双眼睛从门缝里偷看。

    “他真走了?”

    “村长……埋哪?”

    “西坡吧。”

    “报官不?”

    “报啥?咱们捆过他三次,灌过七回药,连他娘病死那晚,都把他锁在仓房里……告谁?”

    最后谁也没提官字。

    马车驶出村界。

    车轮碾过土路,咯吱作响,偶尔压碎一颗小石子,发出脆响。

    江傀坐在辕上,缰绳勒进掌心,背挺得笔直。

    冉莹颖倚着车厢壁,手指勾着帘布边沿,目光投向远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