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秋顿住,只看了两眼,便知道人不行了……筋脉寸裂,回天乏术。

    他再没多看一眼,转身走向冉莹颖,俯身将她抱起。

    “莹颖,回家。”

    声音很轻,却像钉进地里。

    回到八里庙道观,水柔波和陆梦瑶已候在院中。

    “陆千秋,莹颖怎么了?”水柔波一把攥住他衣袖,指尖发白。

    “她替我挡了周青天的气针。”陆千秋嗓音低哑。

    水柔波立刻上手诊脉,施针敷药。

    三天后,冉莹颖气息稳了,人却仍昏沉着。

    陆千秋就守在床边,一日三次渡内力,指尖贴着她腕脉,不敢松半分。

    某日清晨,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第一眼便落在陆千秋脸上。

    “陆大哥……”声音细得像游丝。

    陆千秋猛地抬头,眼眶一热,手忙乱地攥住她的手指,“莹颖!你醒了!”

    他指节绷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让那股酸胀涌出来……可眼角到底湿了。

    这一瞬,什么江湖险、仇家狠、前路难,全被甩到了脑后。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辈子,护她周全。

    又过了几天,冉莹颖能坐起身喝粥了。

    陆千秋站在道观门口,风拂过他肩头旧袍。

    冉莹颖缓步走来,发梢微扬,只问:“陆大哥,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嗯,先去扬州。”

    马厩里,张云正拿刷子刮马背,嘴里不闲着:“江傀,你这马洗得,比绣娘描花样还细……想婆娘了吧?哈!”

    江傀脸一黑,啐了一口:“滚你娘的,话多噎死你!”

    “哈哈,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声音自背后响起。

    两人猛回头……陆千秋立在篱笆边,衣摆沾着晨露,笑意温沉。

    “陆大哥!”张云扔了刷子就奔过来。

    陆千秋点头:“收拾东西,即刻启程。”

    江傀一愣:“这么急?”

    “耽误不得。”语气平,却不容商量。

    张云挠挠后脑勺:“那我翻箱倒柜去!”

    江傀默不作声,转身去紧鞍带、验蹄铁。

    陆千秋迈步回观,与冉莹颖、水柔波、陆梦瑶汇合。

    他目光扫过三人:“柔波,梦瑶,莹颖……此去扬州,少则月余。”

    水柔波一笑:“陆大哥放心。”

    陆梦瑶颔首:“家里有我们。”

    冉莹颖没说话,只往前半步,挨着他站定。

    陆千秋深吸一口气:“走。”

    马厩旁,两匹马已牵出,一辆宽板马车停得端正。

    他亲手扶冉莹颖上车,水柔波、陆梦瑶随后登车。

    张云跃上枣红马:“陆大哥,我和江傀骑马开道,有事随时呼应!”

    江傀一磕马腹,黑马昂首踏步,跟了上去。

    陆千秋掀开车帘:“坐稳了。”

    说罢绕到车前,挽缰抬臂,马车缓缓启行。

    张云与江傀并辔而行,马蹄轻响。

    临出山门,陆千秋忽地勒缰,回头望了一眼八里庙道观的灰瓦飞檐。

    只一瞬,他扬鞭:“走。”

    车厢里,冉莹颖靠在他肩上,脸色仍淡,呼吸却匀了。

    “相公,肩上担子,不轻啊。”水柔波剥着橘子,笑盈盈递来一瓣。

    那点酸意,藏不住。

    陆千秋苦笑摇头:“该扛的。”

    水柔波把橘子塞进他嘴里。

    他咬下去……酸得牙根发颤,舌尖泛麻,差点皱眉。

    心里清楚:这是报复。

    车外,张云一夹马腹凑近:“陆大哥,前头有片山梁,林子密,歇歇脚?”

    陆千秋探身出帘:“好,就那儿。”

    马车刚拐进山坳,水柔波撩帘指了指路边:“那儿有茶馆,进去喝口热的?”

    “成,都下车,喘口气。”

    茶馆门脸窄,木桌油亮。众人刚落座,店家拎着铜壶迎上来:“客官要点啥?”

    “三壶碧螺春,配几碟酥糖、豆糕。”

    铜壶刚搁下,柜台那边突然炸出一声嚷:“酒!烫三碗!今儿老子不醉不归!”

    满屋一静。

    众人侧目……柜台前站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粗布衫绷得发亮,一手拍着案,震得碗碟跳。

    店家搓着手,额上沁汗。

    “这位客官,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没酒卖。”

    店主摊着手,语气诚恳。

    那胖汉却把茶碗往桌上一蹾:“没酒?

    你开的哪门子茶馆!

    快拿酒来,不然掀了你这铺子!”

    邻座几人纷纷侧目,压低声音议论。

    江傀起身踱过去,声音平和:“兄弟,别为难掌柜了。

    店里没酒,茶也解渴,何苦闹得不痛快?”

    胖汉眯眼打量江傀……身量高、肩背宽,眉骨上还有一道旧疤。他喉结动了动,嘴硬:“谁跟你讲道理!”

    江傀伸手拍了拍他肩头,力道不重,但掌心沉实。

    胖汉肩膀一缩,脸色微变,再没吭声,闷头坐回原位。

    店主赶紧凑上前,双手抱拳:“多谢壮士解围!今日茶水点心,全算小店请客,请诸位慢用!”

    江傀摆摆手,转身走回桌边。

    “陆大哥,张云,事儿妥了。”他一屁股坐下。

    张云竖起拇指:“江傀兄,好本事!干脆利落!”

    陆千秋也点头:“刚才若不是你,怕要闹大。”

    “嘿嘿,小事一桩。”江傀咧嘴一笑,“碰上了,顺手拦一把。”

    “哦?常拦?”陆千秋挑眉。

    江傀挠了挠耳后,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没那么常。就是见不得人仗势欺人。”

    张云笑着打圆场:“哎哟,还害羞?刚才那手劲儿,谁看了不心里发虚?来来来,点心趁热,多吃两块……这‘顺手’的功夫,可得常练!”

    他把盘子往江傀面前一推。

    江傀冲他笑笑,抓起一块就往嘴里送:“好嘞!张云兄弟,这枣泥酥真香!”

    三两口咽下去,又捏第二块。

    众人看他风卷残云,都乐了。

    眨眼工夫,一盘点心见了底。

    他舔了舔指尖糖霜,咂咂嘴:“过瘾!就是……好像还差一口?”

    陆千秋笑出声:“差一口?走,下馆子补上!”

    转头问张云:“附近有家像样的饭馆没?”

    张云应声起身,问了一圈,回来一拍腿:“前头拐弯就一家,招牌响,灶火旺!”

    一行人起身出门。

    江傀边走边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