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卷着尘土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掠过帝国西路军中军行进的大队。
帅旗之下,何进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脸上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亢奋。
广平已下,巨鹿在望,袁绍和孙坚的先锋军已如离弦之箭扑向黄巾心脏,他亲率的中军主力紧随其后,只待雷霆一击,摘下那剿灭张角的不世之功。
连日来的休整和山海领“慷慨”供应的超量物资,让他暂时忘却了曲周之战的惨烈和广平攻坚的损耗,心中盘算着如何在巨鹿城下压过董卓的风头。
然而,这份踌躇满志被一阵撕心裂肺的马蹄声彻底粉碎。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不堪的信使,几乎是连人带马扑倒在何进马前,战马口吐白沫,信使挣扎着爬起,高举着一份被血污浸透、边缘焦黑的紧急军报,声音嘶哑绝望,如同濒死的野兽:“大将军!急报!皇甫将军传信...广平城...完了!粮草...全没了!”
喧嚣的行军队伍瞬间陷入死寂。
何进脸上的得意之色骤然凝固,他一把夺过军报,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触目惊心的字迹。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铁青,握着军报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片捏碎。
军报的内容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殿后军统帅、益州牧刘焉所部于黑松岗遭黄巾贼首张梁、管亥、赵宏率精锐突袭。
贼军以诡异符法开道,悍不畏死,直冲辐重车队内核。
管亥力大无穷,专事破坏车辆:赵宏率道兵四处纵火,火借风势,瞬间燎原!
益州牧刘焉见贼势凶猛,竟不顾身后数十万大军与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率先率亲卫夺路而逃!
主将一逃,殿后军瞬间大乱,兵无战心,将无斗志,数十万大军竟如无头苍蝇般被黄巾贼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粮车、军械或被焚毁,或被劫掠!
贼军击溃殿后军后,张梁、管亥马不停蹄,率部直扑已近乎空城的广平!
守军猝不及防,城门洞开。
太平贼涌入城中,四处纵火...囤积于城内仓库、街道的、本应供应我西路大军月馀之用的粮秣、箭矢、桐油、木料、被服...尽数付之一炬!
广平城...已成一片焦土炼狱!
左将军皇甫嵩闻讯率五千精骑疾驰回援,然为时已晚,仅见冲天火光与遍地狼借...
“废物!蠢货!刘焉这个老匹夫!!”何进猛地将战报狠狠掼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破口大骂,声震四野,连行进中的士卒都惊骇地停下了脚步:“阴险狡诈的太平妖贼!张梁!管亥!尔等鼠辈,竟敢断我粮道,焚我根基!本将军定要将尔等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骂完太平军,他更是将矛头直指刘焉,唾沫横飞,恨意滔天,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斗:“刘焉!刘君郎!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老匹夫!
几十万大军!几十万啊!在你手里是纸糊的吗?!是泥捏的吗?!
被人当成是摆设一样,一冲就垮!毫无作用!废物!十足的废物!
几十万大军守不住粮草,护不住城池,你还有脸当一州之牧?!你还有脸活在世上?!本将军恨不得生啖汝肉!”
周围的将领禁若寒蝉,无人敢在此时触怒暴怒的大将军。何进气得在马上来回扭动,马鞭狠狠抽在空气里,发出刺耳的爆响。
他指着地图上广平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斗:“广平!那是本将军的后勤心脏!是支撑大军攻取巨鹿的命脉!
如今...如今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粮道断绝,数十万大军吃什么?用什么?拿什么去攻打巨鹿?!
刘焉误我!太平贼害我!”
狂怒之后,是冰冷的现实和深深的恐惧。
没有粮草,别说攻打巨鹿,这数十万大军倾刻间就会变成一盘散沙,甚至可能哗变!
何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任何尤豫和错误决策,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咒骂,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命令,迅速下达:“传令兵!立刻!快马加鞭追上袁本初和孙文台!
先锋军停止前进!立刻停止!原地扎营,构筑防御工事,谨防张角贼军趁乱反扑!
没有本将军的帅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向巨鹿前进一步!违令者,斩!”
“再令!”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下将领,最终落在沉稳干练的于禁身上,“于文则!”
“末将在!”于禁立刻策马出列,抱拳应声,神色凝重。
何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吩咐,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屈辱:“你,亲自跑一趟!立刻动身,不要带大队人马,只带精干亲随,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往清河码头!去见山海领的人,不,务必想办法见到陆鸣本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巨大的屈辱感,斟酌着措辞,最终以一种近乎低声下气的口吻补充道:“你亲口告诉陆君侯:西路大军于广平遭太平妖贼张梁、管亥偷袭,粮草辅重尽毁,益州牧刘焉......
“6
何进再次咬牙,强忍着再次骂出口的冲动:“刘焉所部溃败,致使大军粮道断绝,危在旦夕!
本将军...恳请山海领,务必、务必再紧急调拨一个月,不,至少一个月的粮草军械,直接运抵我军现在驻扎的大营位置!”
何进强调道,语气带着急切:“本将军知道路途凶险,流寇横行,损耗必大。
所以,最好...最好能请山海领的精锐亲自押运!
所需一切费用,沿途损耗,皆由本将军一力承担!
绝不让山海领吃亏!此事关平帝国平叛大业存续,关平数十万将士性命,请陆总督务必援手!”
最后,他几乎是带着恳切的叮嘱,对于禁说:“文则,切记!态度一定要客气!是请求!是恳请!务必要见到陆总督,亲口传达本将军的意思!告诉他,本将军...何遂高,在此拜谢了!”
这“拜谢”二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于禁感受到了任务的沉重和何进语气中罕见的示弱与急迫,他郑重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大将军所托,定将消息亲口带到陆总督面前!”
随即勒转马头,点起几名精悍亲兵,猛抽一鞭,向着清河方向绝尘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
看着于禁远去,何进心中的怒火与屈辱并未平息,但作为统帅的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采取行动稳定军心,避免更大的混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了统帅的威严,下达后续命令:“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尽快与先锋军汇合!各部加强戒备,斥候加倍派出,严防太平贼趁我军混乱之际偷袭!若有懈迨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又对身旁的传令官补充道:“立刻派人,快马追上皇甫嵩将军!告诉他,广平已毁,粮草已失,刘焉...
,何进冷哼一声:“...生死有命,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让他立刻率部脱离,全速追赶主力,与我中军汇合!巨鹿在即,我军需抱团取暖,绝不能再给贼军可乘之机,被其逐个击破!”
何进这番雷厉风行又条理清淅的应对,迅速传遍中军。
虽然粮草被毁的消息如同阴云笼罩,但大将军果断停止冒进、紧急求援、加速汇合、
召回强援的命令,让原本因噩耗而浮动的人心稍稍安定下来。
士兵们看到统帅并未完全慌乱,仍在竭力掌控局面,那濒临崩溃的士气总算被勉强稳住,没有立刻引发哗变或大规模逃亡。
队伍在压抑的气氛中加快了行进步伐,向着先锋军扎营的方向疾行。
帅旗之下,何进脸色阴沉如水,望着前方巨鹿城隐约可见的轮廓,心中交织着滔天的愤怒、冰冷的恐惧以及深藏的屈辱。
广平一把火,不仅烧掉了他的粮草,更几乎烧掉了他唾手可得的“首功”和即将到手的无上威望。
而此刻,他不得不再次向那个他恨之入骨的陆鸣低头求援。
他紧握缰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中对刘焉的恨意、对太平军的杀意、以及对陆鸣的复杂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巨鹿之战,还未开始,便已蒙上了浓重的阴影,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