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残光无力地穿透烟尘,将连绵百里的营盘、斑驳的城墙以及城外那新坟叠着旧坟的缓坡,都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暗红。
白日里投石机的轰鸣与士兵的嘶吼已暂歇,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疲惫,却比刀锋更锐利。
“报—!!!”
一骑斥候如同从血污浸透的地平线中撕裂而出,马蹄踏碎冻土,带着一股决堤般的狂飙之势,直冲中军帅帐。
那骑士浑身浴血,甲缝里塞满泥泞冰碴,脸上却涨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嘶哑的吼声穿透了暮色死寂:“东路军先锋!董...董卓!还有曹操!张曼成!骑兵!全是骑兵!铺天盖地!离大营不足三十里了—!!!”
帅帐内,正为白日攻城进展迟缓而雷霆震怒的何进猛地从虎皮大椅上弹起,肥胖的身躯裹在金甲里,细小的眼睛瞬间充血瞪圆,手中的玉杯“啪”地一声捏碎,酒液混着碎玉溅了一地。
“来了?!这么快?!”他声音里混杂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猝然打断暴怒的憋闷。
洛阳的圣旨才到几日?临淄到巨鹿千里之遥,他们难道插了翅膀?!
几乎在斥候报信的同一刻,地面传来低沉而持续的震颤,如同地底深处有闷雷滚动。
那震颤并非投石机的轰鸣,而是无数铁蹄踏破大地、汇聚成毁灭洪流的脉动!
紧接着,遥远的地平在线,先是腾起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随即,一片移动的、闪铄着冰冷寒光的“金属原野”撞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临淄城下那场分赃的闹剧尚未尘埃落定,来自洛阳的圣旨便如同一颗稻草中的火星,点燃了董卓、曹操、张曼成三人心中早已按捺不住的野火。
“半月克城”的喧嚣犹在耳畔,巨鹿城下寸步难进的僵局与唾手可得的滔天功勋,形成了致命的诱惑。
圣旨中“刻日西进,合围巨鹿”的旨意,正撞在了他们急欲抢功的枪口上!
根本无需冗长的军议,三方几乎是拍案即合。
“骑兵!唯有骑兵方能抢得先机!”
董卓肥胖的身躯在舆图前激动地颤斗,蒲扇大的巴掌拍得临淄城的位置嗡嗡作响:“老子四十万西凉铁骑,一人双马!曹操!张曼成!你们能拿出多少精骑?大部队?
让他们在后面慢慢爬!泼天的功劳,就在巨鹿城下等着咱们去摘!”
曹操狭长的眼眸精光爆射,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他深知步兵行动迟缓,若等大军齐至,巨鹿这块大饼早已被何进、皇甫嵩等人分食殆尽,哪还有他充豫联军的份?
他需要一场足够耀眼的“入场式”,更需要避开董卓对步军主力的掌控。
十万!这是他压箱底的曹氏、夏侯氏宗族精骑,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操,愿率本部十万精骑,随董公星夜兼程!”曹操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张曼成狭长的眼中闪铄着赌徒孤注一掷的狂热。
荆州水军步卒在临淄攻城战中损失不小,但骑兵尚存。
同样也是十万!这几乎是荆州联军能凑出的所有机动力量。
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稳固他背叛袁氏后摇摇欲坠的地位,更要抢在曹操之前,让荆州的名号再次响彻朝堂!
“末将张曼成,领十万荆州健儿,愿为董公前驱!”他拔刀出鞘,刀锋映着营火,带着决绝。
于是,六十万匹战马,六十万把雪亮的长刀,在董卓一声“出发!”的咆哮中,如同挣脱了缰绳的兽群,狂飙出临淄残破的城门,踏上了西进巨鹿的亡命征途。
这一路,是真正的风驰电掣,是血肉与意志的极限压榨!
一人双马,轮换乘骑,马歇人不歇。
蹄铁踏碎了齐鲁大地的薄霜,踏过了冀州平原的冻土。
沿途郡县仓惶提供的草料饮水,被疯狂消耗。
战马口吐白沫,骑士甲胄凝满白霜,人困马乏到了极致,却无人敢停下脚步。
董卓的四十万西凉铁骑排山倒海,如同一柄巨大的黑色型铧,撕裂了北方的寒冬。
曹操的十万充豫精骑紧随其后,玄甲如林,沉默而肃杀,如同淬炼过的精钢洪流。
张曼成的十万荆州骑队吊在末尾,虽略显杂乱,却也爆发出不甘人后的嘶吼,卷起漫天烟尘。
七日!仅仅七日!
当巨鹿城那如同绝望巨兽般的巍峨轮廓出现在地平在线时,这支由跋扈军阀、乱世枭雄和赌徒悍将共同驱使的钢铁洪流,带着一路狂奔积攒的煞气与征尘,如同席卷天地的沙尘暴,轰然撞到了巨鹿城下!
何进带着皇甫嵩、袁绍以及一众西路军将领,早已在辕门外列队“相迎”。
巨大的“董”字帅旗和西凉兽首旗在铁骑洪流上方猎猎作响,压得西路军的旗帜黯然失色。
何进努力在肥胖的脸上挤出“热情洋溢”的笑容,细小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几乎望不到头的骑兵海洋,尤其是董卓那被西凉骁将簇拥着、志得意满的肥胖身影。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与强烈的不安,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得有些做作:“哈哈哈!董仲颖!曹孟德!张将军!三位真乃神兵天降!圣旨刚至,尔等铁骑已至城下,此等神速,实令本帅叹为观止啊!”
他话锋一转,那“热情”里便掺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酸意与刻薄,自光扫过那望不到边的战马与长矛,故意提高了声调,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不过嘛...这巨鹿坚城,非野地浪战。诸位这铁骑洪流,雄壮是雄壮,可用来攻城拔寨嘛!
哈哈,怕是要英雄无用武之地喽!难道还能让战马飞上城头不成?”
这赤裸裸的嘲讽与贬低,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表面上的“热情”。
董卓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沉,那双小眼睛里凶光一闪,如同被激怒的暴熊。
他勒住躁动的战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何进,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弧度,破锣般的嗓子带着西凉特有的粗粝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何屠夫!闭上你的臭嘴!老子这铁蹄,不是来给你填壕沟的!”
他马鞭猛地一指巨鹿城东西两翼那连绵的营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问与戳穿谎言般的尖锐:“老子一路行来,斥候探得清清楚楚!西路军自从来到这巨鹿城下,哪天晚上不被张角那妖道驱赶的耗子咬上几口?夜夜袭扰,不得安生!这叫什么?这叫后院起火,根子都没扫净!”
他自光如刀子般刮过皇甫嵩和袁绍的脸,最后狠狠钉回何进身上:“不是不想清剿?是特么没那个本事!没骑兵!你那点骑兵,怕是连护城河都填不满吧?只能缩在营里当乌龟!”
董卓猛地一挥手,身后数十万铁骑如同呼应般发出低沉的咆哮:“现在!老子来了!带着东路军的铁蹄来了!”
他声震四野,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霸道:“老子这四十万铁骑,曹操的十万,张曼成的十万!加起来六十万把快刀!
就是专门来替你们这些友军”割草清场的!把巨鹿城周围那些烦人的耗子,一只不剩地碾死!
给你们一个安稳的、能睡个囫囵觉的营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进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又扫过远处那座巍峨的巨鹿城,声音里充满了嗜血的兴奋与不容置疑的权威:“至于攻城?哼!何须你操心!老子东路军的大部队,此刻正星夜兼程而来!步卒、
攻城器械、粮秣...一样不少!等他们一到,合兵一处,便是张角那妖道的末日!这巨鹿城...
”
董卓的胖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志在必得的笑容:
....老子破定了!”
“你......!”何进如遭重锤,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晃,脸上那强装的笑容彻底碎裂,因连日焦躁和暴怒而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
董卓这番话,句句戳在他的痛处—西路军的窘迫、他手中骑兵力量的匮乏、以及对他这主帅“无能”的赤裸裸嘲讽!
更可怕的是,董卓毫不掩饰地宣告了东路军主力即将抵达,并要主导巨鹿攻坚的姿态!
这等于直接威胁到他联军主帅的权柄!
他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嘴唇哆嗦着,金甲下的肥肉都在颤斗,眼看就要彻底失态暴怒!
“董公息怒!大将军亦是为战局思虑!”
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崩断的气氛。
正是袁绍!
他一身玄甲紫袍,越众而出,脸上带着世家贵胄特有的从容笑意,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巧妙地隔在了何进与董卓之间那无形的刀锋之前。
他先是对着董卓抱拳,朗声道:“董公率铁骑神兵天降,解我西路军侧翼之危,此乃雪中送炭!绍与西路将士,感激不尽!”
他话音一转,又看向何进,语气恳切:“大将军亦是日夜忧心贼军袭扰,寝食难安。方才所言,实是盼董公这生力军能尽展所长,毕其功于一役!些许误会,皆因战事焦灼,心忧所致。”
袁绍目光扫过那无边无际的铁骑洪流,又望向巨鹿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昂与圆融:“如今董公铁骑已至,扫荡妖氛只在旦夕!
待东路军步卒主力抵达,携攻城重器合围巨鹿,则贼酋张角,已成瓮中之鳖!
此乃天佑大汉,合该贼寇授首!
当务之急,是请董公及诸位将军速速入营安顿,共商这破城擒贼的...万全之策!”
他一番话,既捧了董卓的威风,给了台阶,又替何进遮掩了失态,更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了“共商大计”的未来合作,不着痕迹地将何进从即将爆发的火山口拉了下来。
何进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屈辱压回胸腔,脸色依旧难看至极,但总算没有当场发作。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
....善!”
董卓看着袁绍那张俊朗而滴水不漏的脸,又瞥了一眼强忍怒气的何进,鼻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自然看出袁绍是在和稀泥,但此刻初来乍到,六十万骑兵也需要休整,更需等待后续步军主力,倒也不必立刻撕破脸。
“哼!算你袁本初会说话!”董卓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他肥胖的身躯竟显出一种剽悍,对着身后如林的铁骑吼道:“儿郎们!扎营!给老子把巨鹿城围起来!一只耗子也别想溜出去!”
“吼—!!!”西凉铁骑的咆哮震天动地。
铁蹄再次激活,带着辗碎一切的威势,开始在西路军大营外围划定属于东路军的势力范围。
烟尘滚滚,屏蔽了最后一丝残阳。
皇甫嵩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花白的眉毛下,锐利的目光扫过董卓跋扈的背影,扫过曹操深沉难测的脸,扫过袁绍八面玲珑的姿态,最后落在何进那铁青而扭曲的肥脸上。
他心中无声地叹息:巨鹿城下这滩浑水,随着这六十万桀骜不驯的铁蹄踏入,已然彻底煮沸了。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城头之上,那面杏黄的“黄天”大纛,在暮色中无声飘动,仿佛在嘲笑着城下这各怀鬼胎的“联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