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臃肿的金甲身影立在残破的垛口后,佩剑直指法坛方向,嘶哑的咆哮裹挟着无边的贪婪与杀意,如同毒蛇般钻进城内每一个太平道人的耳中:“踏平它!杀张角者,封万户侯!”
脚下的巨鹿城在哀鸣。南门城墙的陷落象一道巨大的、流血的伤口,帝国的金戈铁马正从这伤口疯狂涌入,沿着纵横的街巷向内城汹涌渗透。
碎石瓦砾间,倒伏着刚刚倒下的太平信徒,杏黄的符衣被鲜血和污泥浸透,他们空洞的眼睛望着铅灰色的天穹,仿佛在无声质问着缈茫的黄天。
“来不及了...只差几天,只差几天啊!”
张梁须发戟张,赤铜符刀狼狠劈在身旁半塌的土墙上,碎石簌簌落下。
他粗犷的脸上肌肉扭曲,绝望与暴怒交织,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张牛角的兵呢?!他带来的那些生力军”呢?!”
回应他的,是内城边缘骤然爆发的混乱嘶吼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张牛角带来的千万“援兵”,此刻正成为内城防线溃散的源头。
这些仓促聚集的信徒良莠不齐,许多人甚至衣不蔽体,手中的武器不过是削尖的木棍和锈蚀的柴刀。
面对帝国精锐金吾卫那闪铄着寒光、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重甲阵线,他们惊恐的尖叫取代了冲锋的呐喊,像受惊的羊群般在狭窄的街巷里没头苍蝇般乱撞,反而冲垮了太平道残部勉强维持的秩序。
金吾卫的重戟如林推进,如同巨大的铁型,轻松地将混乱的人群型开、碾碎,留下满地狼借的血肉残骸。
“废物!都是废物!指望他们守城?”
张宝脸色惨白如纸,指尖因过度用力掐着符录而微微颤斗,语气急促地对张宁嘶喊:“阿宁!不能再尤豫了!外面那些没用的血肉,此刻就是柴薪!全部烧掉!
烧掉啊!炼成力士”,还能挡一挡!”
张宁立于高耸的法坛边缘,凛冽的寒风卷起她染血的月白道袍。
下方信徒们临死前扭曲的面孔、金吾卫铁蹄下崩碎的肢体、街巷间蔓延的猩红火焰...一切人间炼狱的景象倒映在她冰晶般的眼眸深处。
那双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悲泯与挣扎,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大贤良师之女的决绝,以及一种近乎非人的漠然。
“好。”一个字,重有千钧,带着抽干灵魂的寒气。
她缓缓抬起手,苍白如骨的手指遥指内城外围那片混乱厮杀的修罗场,声音清淅而冷酷地穿透了所有喧嚣:“传令,内城三坛,即刻行黄天血祭”。外城滞留信徒,无论生死...皆为柴薪。”
最后几个字,如同冥府判官的敕令,宣告了百万生灵的最终归宿。
“二哥!”张梁猛地转向张宝,布满血丝的眼中燃烧着困兽般的疯狂赤焰,“你带人守内墙!把符阵全开!豁口全堵死!老子带人去南城!”
他手中赤铜符刀嗡鸣震颤,刀身上赤红的符纹仿佛要燃烧起来:“赵宏!管亥!还能喘气的,跟老子走!让那些冲进来的汉狗知道,黄天的门坎...是拿命来垫的!”
赵宏沉默地提起一柄血迹斑斑的环首大刀,刀身厚重,刃口崩裂,他本就魁悟的身躯此刻肌肉虬结,布满血污的脸上只有一片死寂的杀意。
管亥则低吼一声,反手从背后抽出一对乌沉沉的短柄狼牙棒,棒头尖刺上还挂着碎肉,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两人身后,数十名身披残破符甲、眼神同样决绝的黄巾力士无声聚拢。
他们大多是前几日血战中仅存的老兵,甲胄缝隙里浸满了凝固的、分不清敌我的黑血。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兵器握紧时骨节的咔吧轻响。
一股惨烈如实质的煞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南城局域,昔日信徒聚居的房屋已被焚毁大半,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指向天空,断壁残垣间遍布瓦砾和尸体。
帝国的前锋何进麾下最精锐的“金吾重甲营”如同一股金色的钢铁洪流,踏着废墟稳步推进。
重甲碰撞声沉闷如雷,巨大的包铁盾牌组成密不透风的移动城墙,缝隙里伸出锋利的长戟,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零星的抵抗如同投入溶炉的雪花,瞬间湮灭。
“站稳阵脚!清理两侧残敌!直扑内城!”一名金吾卫校尉在铁桶般的军阵中厉声嘶吼,声音带着即将摘取首功的亢奋。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巨响,众人左侧一座看似摇摇欲坠、燃烧过半的土屋轰然炸开!
烟尘碎木混合着炽热的火星猛烈喷发!
一道狂暴的血色刀罡如同破堤的怒涛,从废墟中狂卷而出!
赵宏!他如同从地狱岩浆中爬出的魔神,环首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斩向金吾卫数组最前端的盾墙!
“砰!咔嚓——!”
火星狂溅!刺耳的金铁扭曲声中,一面精钢打造的巨盾竟被这蕴含着死志与狂暴力量的一刀硬生生劈开!
盾后的重甲士卒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半边身子已被恐怖的刀罡撕裂,血雨混着内脏碎片泼洒开来!
“杀!”赵宏的怒吼如同受伤巨兽的咆哮,他毫不停留,整个人合身撞入因盾牌碎裂而出现的缺口!
大刀横扫,沉重的力量直接将两名试图补位的金吾卫拦腰斩断!
几乎是同时,右侧一处被尸体半掩的断墙后,黑影暴起!
管亥如同鬼魅般贴地掠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他避开正面盾墙,双足在瓦砾上一点,身体如陀螺般旋转,一对狼牙棒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砸向侧翼一名金吾卫百夫长的马腿!
“唏律律——!”
战马惨嘶着轰然跪倒,那百夫长猝不及防,狼狈地向前摔落!
不等他落地,管亥的身影已如附骨之疽般滑至其下方,左手狼牙棒反手撩起,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他胸腹之间的重甲连接处!
“噗嗤!”
沉闷的骨裂声伴随着护心镜的碎裂声同时响起!
那百夫长眼珠暴凸,口中鲜血狂喷,沉重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被砸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名金吾卫!
“挡住他们!结阵!长戟手上前!”金吾卫的军官惊怒交加,嘶声命令。
然而,缺口一旦被撕开,死亡的阴影便如影随形。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张梁那破锣般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废墟上空滚过!
他魁悟的身形紧随赵宏之后,从烟尘弥漫的破屋中狂冲而出!
赤铜符刀上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刀身符纹如同烧红的烙铁,一刀挥出,半月形的血色刀气呼啸着斩向匆忙结阵的金吾卫!
嗤啦!
恐怖的刀气掠过,前排三面盾牌连同后面七八名长戟手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上半身瞬间离体飞起,断口处一片焦黑!
血腥气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恶臭骤然弥漫!
“随我冲!杀光这帮汉狗!”张梁须发戟张,赤铜符刀化作一团血色风暴,疯狂地绞杀着陷入混乱的金吾卫数组。
他身后的数十名黄巾力士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紧随其后撞入敌阵!刀砍、斧劈、牙咬、头撞...用尽一切手段,只为将死亡和混乱扩大!
“拦住那使刀的妖人!”一名金吾卫偏将怒吼,挺起长戟,带着数名亲卫直扑张梁!
他戟法精妙,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刺张梁心窝。
“滚开!”张梁狂吼,不闪不避,赤铜符刀带着狂暴的力量硬劈而下!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
长戟被巨力劈得弯曲,火星四射!
那偏将虎口瞬间崩裂,惊骇地连退数步。
张梁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攻势稍缓。
就在这瞬间,几柄长戟毒蛇般从侧面刺来!
“大帅小心!”一声凄厉的嘶吼响起!
一名浑身浴血的黄巾力士猛地合身扑上,用后背硬生生挡住了刺向张梁肋下的几柄长戟!
“噗噗噗!”
锋利的戟尖透体而出!
那力士死死抱住戟杆,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猛地引爆了怀中贴满的爆裂符录!
轰—!
剧烈的爆炸将他自己连同数名金吾卫瞬间吞噬,血肉横飞!
“不——!”张梁目眦欲裂,狂怒的刀光将另一名扑上来的金吾卫连人带甲斩成两段!
另一处,赵宏已陷入重围。
他如同浴血的猛虎,环首大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脚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
但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一道深可见骨的戟伤斜贯后背,血流如注。
“死!”一名金吾卫悍卒觑准空隙,重戟毒蛇般刺向他后心!
赵宏猛地旋身,大刀格开戟尖,但动作终究慢了一瞬。
噗嗤!
一柄淬毒短匕如毒蛇吐信,从刁钻的角度刺入他左肋!
出手的赫然是潜伏在侧的方锐!
剧痛和麻痹感瞬间蔓延!
赵宏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血光更盛。
“杀!”数杆长戟趁机狠狠刺入他的胸腹!
“呃啊—!”赵宏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竟用身体死死夹住刺入体内的长戟,巨大的环首大刀带着最后的生命之力,脱手掷出!
呜——!
大刀化作一道血色闪电,将那名偷袭得手的金吾卫悍卒连同他身后另一名士卒,如同串糖葫芦般钉死在半堵断墙上!
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赵宏魁悟的身躯轰然跪倒,鲜血从无数创口中喷涌而出,他死死盯着内城祭坛的方向,口中响嗬作响,最终气绝,至死怒目圆睁。
管亥的双狼牙棒已断了一根,他仅剩的单棒挥舞如风,将靠近的金吾卫砸得筋断骨折。
但他终究是血肉之躯,浑身浴血,动作越来越慢。
一柄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入他的腿弯!管亥一个趔趄,数杆长戟同时刺来!
“管亥!”张梁悲吼一声,想要救援,却被更多的金吾卫死死缠住。
“大帅!走!”管亥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他猛地将怀中最后几张雷火符拍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入敌群最密集处!
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将他与周围十数名金吾卫一同吞没!
“噗!”张梁急怒攻心,喷出一口鲜血,赤铜符刀上的血光也黯淡下去。
他环顾四周,跟随他冲出来的数十名力士,此刻已尽数化为地上冰冷的尸骸。
金吾卫的数组虽然被搅得天翻地复,死伤狼借,但后续的金吾重甲和袁绍的汝南军援兵正源源不断地涌来,如同金色的浪潮,重新将这片血肉磨盘填满、淹没。
张梁知道,他这一路伏兵,完了。
他用赵宏、管亥等最后一批内核战将和死士的性命,仅仅是为内城争取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内城的方向,那里,巨大的黄天祭坛正被一层越来越粘稠、越来越刺目的血光所笼罩。
他猛地举起赤铜符刀,刀尖指向汹涌而来的金色洪流,发出生命最后的咆哮:“黄天...当立!!!”
吼声未落,他魁悟的身躯已化作一道决绝的血色流光,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悍然撞入了那无边无际的金甲人潮之中!
刀光爆闪,血浪冲天,随即被更多的刀枪剑戟彻底吞没...
内城边缘临时构筑的矮墙上,张宝目睹着张梁与赵宏、管亥等人被金色洪流吞噬的最后一幕,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岩石般的冰冷与疯狂。
“起符!起阵!把所有破烂都给老子堆上去!
敢后退一步者,形神俱灭!”他嘶哑的声音在矮墙后回荡。
残存的太平道士们脸色惨白,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疯狂地将一道道土黄色的符录拍在矮墙和堆积的障碍物上。
符录燃烧,土石仿佛有了生命般蠕动愈合,无数细小的荆棘藤蔓从地面疯长出来,缠绕在障碍物上,闪铄着不祥的绿光。
矮墙之后,是最后一批还能拿起武器的信徒,他们的眼神麻木而绝望,握着简陋的武器,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瑟瑟发抖。
而此刻,内城三座巨大的祭坛,已被粘稠如实质的血光彻底吞噬。
血光如同活物般翻滚、沸腾,发出低沉而邪恶的嗡鸣。
祭坛之上,张宁的身影悬浮在血光最内核处,月白道袍无风狂舞,上面用自身精血刻画出的繁复妖异符纹正发出刺目的红光,与下方祭坛抽取的万千生灵血气疯狂共鸣。
她冰晶般的眼眸紧闭,苍白到透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非人的漠然。
下方,是地狱般的景象。张牛角带来的、被驱赶进献祭范围的数百万信徒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原地。
他们有的呆滞麻木,有的疯狂哭喊,有的则在低级道士歇斯底里的“为黄天献身”的嘶吼中,眼神迸发出病态的狂热,主动张开双臂迎向那吞噬生命的血光!
血光如同粘稠的触手,缠绕上每一个信徒的身体。
凄厉到非人的惨嚎瞬间达到了顶点!
血肉如同蜡油般在血光中飞速消融、蒸发,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化作最精纯的生命能量与灵魂碎片,被祭坛贪婪地抽取、压缩、转化!
整个巨鹿内城都在剧烈震颤,大地龟裂,空气灼热扭曲。
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毁灭能量在祭坛内核疯狂汇聚、孕育。
粘稠的血光如同巨大的心脏般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
“不够...还不够快!”张宁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急速颤动。
她能感受到联军铁蹄踏碎外城街巷的震动,能“听”到金吾卫重甲推进的脚步正逼近内城矮墙!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冰晶般的眸子,此刻已彻底化为两轮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