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城内，上元佳节的馀温尚未散尽。
街道两旁，昨日悬挂的各式花灯仍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片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
家家户户门框上残留的红色春联，与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甜糯元宵气息交织，勉强驱散着初春的料峭。
孩童提着小灯笼嬉闹的笑声零星可闻，为这座刚刚经历盛大婚典与内部凝聚庆典的“天下第一郡城”涂抹着最后一丝节日的祥和。
郡守府内，暖阁生春。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陆鸣难得地提早结束了今日的公务，与五位夫人围坐一桌，共享家宴。
就在乔婉说到某个憨态可掬的走马灯时，暖阁的门被“砰”一声猛地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典韦那如同铁塔般魁悟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甲胄未卸，偌大的脚掌上还沾着未于的雪泥与尘土一显然是刚从传送阵方向一路疾奔而来，连片刻都未曾耽搁。
他惯常憨厚的脸庞此刻绷得死紧，浓眉紧锁，一双环眼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粗壮的手掌中，死死攥着一封密函，函上插着代表十万火急、最高等级的三根淬炼过的、闪铄着幽冷寒光的黑色玄鸟翎羽！
“主公！洛阳八百里加急！十万火急！”典韦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暖阁，瞬间将所有的温馨祥和碾得粉碎。
他几步跨到陆鸣面前，单膝重重跪地，双手将那封仿佛重逾千斤的密函高高捧过头顶。
暖阁内霎时一片死寂。
乔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黄旖与张羡的讨论瞬间凝固，乔莹和甄必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凝重。
陆鸣刚刚放松的脊背瞬间挺直如标枪，眼神里的暖意刹那间冻结，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他放下手中刚舀起一颗元宵的玉勺，瓷勺与碗壁碰撞，发出“叮”一声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他伸手接过密函，那黑色的翎羽冰冷刺骨。
指尖挑开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的密报，目光如电般扫过。
密报的内容，如同两道九天落雷，一道比一道更狠、更毒地劈在山海领的头顶。
第一条消息，终于尘埃落定：汉灵帝刘宏与何皇后之子，年仅十三岁的刘辩，已于日前正式登基继位，改元“光熹”。
何太后临朝称制，垂帘听政。大将军何进与太傅袁隗录尚书事，总揽朝政大权。
这消息本身虽不意外，但标志着洛阳中枢权力格局的正式重组，何进、袁氏外戚与世家门阀彻底攫取了帝国最高权柄。
这对根基在南方的山海领而言，意味着一个更倾向于门阀利益、且对陆鸣这个“异军突起”的异人势力抱有天然警剔甚至敌意的新朝廷诞生。
然而，真正掀起滔天巨浪的是紧随其后的第二条消息——关于“讨伐张角”
功臣的封赏诏令！
密报上，一个个名字和官职如同烧红的烙铁，灼人眼目：
袁绍，擢升冀州牧！
曹操，擢升青州牧！
董卓，擢升凉州牧，加大将军衔！
丁原，擢升并州牧！
袁术，擢升汝南太守！
王匡，擢升泰山太守！
袁遗，擢升河内太守！
蔡瑁，擢升南郡太守！
黄祖，擢升江夏太守！
张曼成，擢升南阳郡太守！
长长的名单，几乎囊括了所有在巨鹿之战中露过脸、或背后有门阀支持的势力代表。
无论功劳大小，皆获封疆大吏或要冲重镇之职，袁、曹、董等更是直接跃升为一州之牧，权势熏天。
而在这份长长的、几乎是对黄巾之乱后天下格局进行重新瓜分的名单里，从头到尾，只字未提“陆鸣”二字！只字未提“山海领”！
更遑论他在黄巾之乱中那惊天动地、无可争议的“功勋积分榜第一”，以及作为联军总后勤总管支撑起整个战局的巨大贡献！
赤裸裸的无视！彻头彻尾的打压！
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铅块。
乔婉手中的银筷“啪嗒”一声掉落在碗碟上，甄必的指尖微微发白，张羡蹙紧了眉头，黄旖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乔莹担忧地看向陆鸣。
陆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捏着密报的手指，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虬结的怒龙。
一股无形的、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熔岩，在他看似平静的躯体下汹涌奔腾。
“好一个何进！好一个录尚书事！”陆鸣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寒渊，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起身，玄色常服无风自动，一股凛冽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连炭盆的火焰都为之摇曳低伏。
“传令！所有在城文武，半个时辰内，议事厅集合！缺席者，军法从事！”
暖阁中的温情脉脉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
陆鸣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了上元夜的宁静。
接到紧急召集令的领地高层们一沮授、郭嘉、戏志才、程昱、张昭、张文、黄忠、赵云、高览、典韦、周泰、蒋钦、徐晃、李干、李进、李典......济济一堂，个个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元宵甜香与即将爆发的铁血硝烟混杂的诡异气息。
陆鸣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焰。
他将那份密报重重拍在案几上，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重锤敲击在心头：“诸位，朝廷的封赏下来了。刘辩继位，光熹改元，何进、袁隗辅政，这些权柄交割，本在意料之中。但看看这份功臣名单！袁绍、曹操、董卓、丁原、袁术、王匡......乃至张曼成这等黄巾降将，皆有封赏！冀州牧、青州牧、凉州牧、并州牧、汝南太守、泰山太守......封疆裂土，好不风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讥讽与冰冷的怒意：“可我山海何在？我陆鸣何在？！巨鹿城外，是谁提供粮秣军械，支撑联军血战？是谁献计破敌，扭转乾坤？是谁的功勋积分高居榜首，无可争议？！换来的是什么？是朝廷的视若无睹！是何进的刻意打压！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厅内群情激愤。
“岂有此理！”典韦环眼怒睁，双戟在背后发出不安的嗡鸣，“俺们兄弟在巨鹿流血流汗，他何屠夫在洛阳坐享其成，还敢克扣军功！主公，让俺带兵去洛阳，劈了那厮鸟头！”他声如洪钟，激荡着纯粹的怒火。
高览面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主公！此等羞辱，是可忍敦不可忍！
朝廷这是将我山海视为无物！请主公下令，末将愿为先锋！”
他麾下的【黄鸾飞骑】同样感到被冒犯，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徐晃、李进等新晋将领同样怒形于色，他们初投山海，正欲建功立业，却遭此羞辱，胸中一股愤懑之气直冲顶门。
赵云银甲肃然，龙胆枪虽未出鞘，但那锐利的眼神中寒光闪铄：“朝廷此举，不公至极。寒了有功将士之心，亦失天下人望。”
他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沮授眉头紧锁，眼中精光闪铄，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洞穿迷雾的锐利：“主公息怒，诸位将军且听我一言！此名单看似不公，实则是何进与洛阳那些门阀世家对我山海领的联手打压！”
他环视众人，手指重重地点在密报上的一个名字：“诸位请看，这份打压，其内核不在遗漏我山海，而在此人—公孙度！任命为幽州牧！”
“幽州牧？”厅内众人一怔，随即恍然，怒火更炽！
沮授语速加快，条分缕析：“正是！何进、董卓、袁绍之流，眼下洛阳局势未稳，彼此间勾心斗角尚未结束，他们绝不愿、也不敢在此时与我山海直接开战！
我山海拥兵百万，据七郡之地，广陵、吴郡、涿郡、代郡、上谷郡、渔阳郡、广阳郡，根基已成，岂是易与之辈？
强行开战，只会两败俱伤，便宜了他人！”
“但打压，是必须的！我山海占据的幽州五郡，名义上还是大汉的疆土。朝廷无力收回，也暂时不敢强夺，但恶心我们，给我们制造麻烦、树立一个强敌，却是何进他们乐见其成的！”
沮授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了朝廷的险恶用心：“公孙度，辽东豪强，素有野心，盘踞辽东郡已久，与乌桓、鲜卑皆有勾结，实力不容小觑。任命他为幽州牧，就是在法理上，将整个幽州包括我山海占据的五郡划归其治下！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公孙度就有了最正当”的名义，以朝廷钦命幽州牧的身份，来讨伐”我们这些占据他治下”郡县的叛逆”、割据势力”！
他可以招降纳叛，可以勾结胡虏，可以打着朝廷旗号，名正言顺地对我幽州五郡用兵！
这是朝廷给我山海安排的一个恶邻，一把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
沮授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无意义的怒火，让众人的愤怒转化为更深的寒意和更清淅的目标。
郭嘉懒散地靠在柱子上，灌了一口酒，桃花眼中却寒芒闪铄，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讥诮：“公与所言极是。这名单，便是将蛋糕分给自己人”的盛宴。
袁绍、曹操、董卓、袁术、乃至那蔡瑁、黄祖、张曼成......哪一个不是他何屠夫、袁太傅的门生故吏，或董胖子爪牙？
至于我山海？呵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在那些洛阳贵胄眼中，我等异人，加之黄忠将军这等寒门神将，不过是他们眼中可利用亦可随时丢弃的爪牙，岂配分享中枢权柄，裂土封疆？
能让我等安稳待在广陵、吴郡那“南蛮之地”，已是皇恩浩荡”了！”
程昱猛地一拍桌案，声如金铁，杀气凛然：“最毒辣者，莫过于这公孙度”！
辽东荒僻之地，此人野心勃勃，又曾是董卓旧部！
朝廷封其为幽州牧”，其心可诛！
这是明晃晃地在我山海背后插刀！
要借公孙度这把钝刀子，搅乱我幽州五郡，让我等无法专心经营南方根基，疲于奔命！
让我们与公孙度这条恶犬互相撕咬，他们好坐收渔利！
此乃驱虎吞狼，亦是借刀杀人！”
沮授颔首，眼中精光爆射，接过程昱的话头：“正是！此乃朝廷以制衡代征伐”之策！
幽州五郡，涿郡、代郡、上谷、渔阳、广阳，乃主公伸向北方的战略支点，是战马、兵源、矿产、屏障！
朝廷收不回，便让公孙度来抢！
若公孙度胜，则朝廷除一心腹大患；若我胜，公孙度这条疯狗也必咬下我等一块肉来，损耗我实力！
无论胜负，朝廷皆稳坐钓鱼台！”
“所以！”
沮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其他封赏，可视为粪土！袁绍也好，曹操也罢，董卓更不足惧，彼等此刻皆陷于洛阳泥潭与各自州内集成，短期内绝无馀力南下寻衅！朝廷的打压，更可反为我所用！我山海领在黄巾之战中功勋卓着，天下有目共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