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茉入职拾遗阁的第一天,周时序将一幅宋代花鸟绢本交给她返工。
刘穗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
“这画之前是叶澄修的,周哥看完直摇头,说这么交出去要砸招牌。”
宋茉仔细检查了一下画芯。
之前的修复技法粗糙,托纸浆糊配比失衡,补绢经纬纹路与原画完全相悖。
她沉下心伏案操作。
洗芯、加固、裁配同年代补绢,一忙便是两小时。
直到眼睛微微发酸,才放下工具去休息。
休息室。
宋茉接了杯热水,刚喝了一口,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
宋茉回头。
休息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落在她身上。
宋茉挑了下眉——
巧了,昨晚在烤肉店卫生间门口那位。
叶澄走进来,见她没回话,声音拔高了几分,满是倨傲:
“问你话呢,这里是员工休息室,谁让你进来的?”
宋茉正要开口,刘穗听见动静连忙进来介绍:
“叶澄,这是新来的修复师,宋茉。”
宋茉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叶澄。
自己刚才修复的画,就是在替她补救。
叶澄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
“刘老师,开什么玩笑!”
她指着宋茉鼻梁上的墨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个瞎子也能修文物?修什么?修盲文吗?”
刘穗皱眉,正要解释,就听见宋茉道:
“我瞎不瞎的不劳你操心,倒是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练练自己的手艺,免得经手的画作次次都要别人替你返工兜底。”
“你——!”
叶澄脸色瞬间涨红,被怼得哑口无言。
刘穗连忙上前打圆场:“叶澄,宋茉不是瞎子,她只是最近眼睛不能见强光,还在康复。”
“而且啊,宋茉是真有两把刷子,昨天面试露了一手,周哥当场就定了,半天都没犹豫。”
叶澄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转身就往外走。
刘穗凑到宋茉身边,压低声音提醒:
“叶澄的爸爸是工作室的股东,她在这儿骄纵惯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免得她给你穿小鞋。”
宋茉:“知道了,谢谢刘姐。”
叶澄径直走进工作室。
周时序正俯在工作台前,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师父。”
叶澄走到他面前,语气压着不满:
“那个新来的修复师真是您定的?就算她不是瞎子,眼睛也有问题,这样的人……”
周时序直起身,皱了皱眉:
“她要不是眼睛还在康复期,未必会来我们这里。”
这样的人才,就算进省博也绰绰有余。
叶澄愣住了:“什么意思?”
周时序拿起桌上的竹刀,语气平淡却笃定:
“她的本事,不在我之下。”
叶澄脸色一下子变了,勉强扯了扯嘴角:
“师父,您这话也太夸张了吧,她才多大年纪……”
“是不是夸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时序打断她,话锋一转,又道:
“还有,我没收你为徒,别叫我师父!”
叶澄急了,往前迈了一步:
“可您当初不是答应我,只要我独立完成那幅宋代花鸟图的修复,就收我为徒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周时序没应声。
他转身走出工作室,叶澄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隔壁工作间。
桌上正摊着那幅花鸟图,宋茉已经返工了一半。
新旧笔迹并排铺在绢面上,一边生硬突兀,一边浑然天成。
对比鲜明得刺眼。
“你自己看看。”
周时序指着画面左侧那一片补色区域。
“你在拾遗阁待了快两年了,手上的功夫长进了多少?
接笔还是生,调色还是浮,连最基本的走线都做不到一气呵成。”
他转头看向叶澄,目光平静,却看得她后背发凉:
“你是真的用心在这上面吗?还是觉得靠着家里的关系,随便混混日子,也能混个名头出来?”
叶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能说出话来。
周时序收回目光,声音淡下来:
“收徒的事,就此作罢。”
“你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说,什么时候能独立交出一件不让人返工的东西,什么时候再跟我提拜师的事。”
叶澄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走出工作间,就见宋茉朝这边走来。
两人面对面打了个照面,距离不过两步。
叶澄脚步一顿,眼底浮上一层阴沉。
她在这里干了两年,周时序才松口说了一句“试试”。
这个瞎子一来就得了这样的夸赞。
凭什么。
……
另一边。
顾淮亦只知道,宋茉小时候是在京北长大的。
她是孤儿,养父母对她不好,她成年后就独自在外生活了。
他来到京北,联系不上她,也不知道她养父母是谁。
他找了不少关系,最后甚至找了私家侦探,才终于打听到她在拾遗阁。
顾淮亦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彼时,宋茉刚吃完午饭。
前台忽然说她老公来了,在外面等她。
宋茉有些意外,不知道傅砚寒找自己做什么。
她走出去,一眼就看见顾淮亦站在门口。
宋茉脸色一沉,转身就要往回走。
“老婆!”
顾淮亦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宋茉。
“老婆,我终于找到你了,好想你!”
明明才几天不见,可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几年。
在来京北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她。
心里空落落的,这一刻抱着她,他才觉得心里踏实。
“老婆,不要离开我……”
下一秒,顾淮亦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她不抽烟,那她身上的味道是哪个贱男人的?
顾淮亦正要开口,宋茉忽然用力将他推开。
他一时不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宋茉冷着脸,眼里满是厌恶:
“顾淮亦,别乱叫,我不是你老婆,许菁雅才是!”
顾淮亦脸色一下子变了,急切地开口:
“不是,老婆,你听我解释,我和许菁雅只是逢场作戏……”
宋茉打断他的话,“顾淮亦,你以为,假结婚证的事能瞒我一辈子?”
“你和许菁雅婚礼办得人尽皆知,结婚证也领了,这叫逢场作戏?”
顾淮亦被她的质问刺得脸色发白。
他放软了语气,轻声哄道:
“老婆,你相信我,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在我心里,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
他说着,试图去拉她的手。
宋茉眼底闪过一抹浓浓的厌恶,抬手就是两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啪——”
顾淮亦的头被打得左右各偏了一次,脸颊上立刻浮起对称的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