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捷径,从五品驸马都尉,依例可著三品紫袍,配紫金鱼袋,但同样的,也避免不了在官场上厮杀。
这满朝文武,又有谁是省油的灯?
作为一名从未混过体制内的小白,陈谦在他们面前,跟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无论是成为忠臣、奸臣、佞臣,他们都能帮陈谦安排一套合适的死法。
躺平?摆烂?等坐上那个位置,就由不得自己了,旁人更不会因为你不争,而放弃针对你。
一个萝卜一个坑,新萝卜若想栽土里,须得把老萝卜先拔出来。
至于老萝卜的下场,不敢想…
陈谦脑子疯狂运转,或许,跪于殿外的那些乱世余孽,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但具体怎么说,还得措辞一番,要让自己犯下的错,既控制在皇帝和朝臣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又能让朝臣拱火,劝皇帝收回赐婚的旨意。
…
龙椅上,黄油巨烛映照着十二旒冕冠下的珍珠穗,光彩四溢。
叶衍食指轻敲扶手,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几不可察。
满朝文武都在佯装不怕他这位人间帝王,可叶衍清楚这些人心里的大恐怖。
中原一统之战,他叶衍当居首功!
这不是自傲,是事实。
破淮灭汾,攻邕战岷,败于他手下的乱世名将数不胜数。
朝臣畏惧,是正常的,但偏偏有一位,与众不同,对方不仅不怕,还在假装害怕。
叶衍当然不会拿陈谦怎么样,齐东叶王,河淮陈侯,世代交好。
两百余年间,陈家有数次机会,可取代叶家王爵之位,但陈氏先祖都放弃了,并且毫无保留地支持叶氏一族。
这份情谊,古之罕见。
所以陈氏虽无“世袭罔替”之名,却有“世袭罔替”之实。
无论后续陈氏子弟犯下何等过错,叶衍和叶氏先祖,最多夺其食邑、永业田,以示惩戒,可从来没有想过“废爵”一事。
日后改正了,都会还回去的,且额外还有赏赐。
安惰侯…
那是叶衍真被陈谦气著了,陈氏子弟,岂能如此浪荡形骸,连祖上传下的侯爷府也敢明码标价的发卖?
说起来也怪他,这孩子父母早亡,本该是叶衍承担起教导之责,但战事紧急,他抽不开身。
两年前,一群乱世余孽流窜进了承平京,找上了陈谦。
亏得这孩子机警,才没出什么意外。
叶衍得知消息后,立马赶回了京城,重罚了秘镜院上下一干人等,斩首一十八级,又跟陈谦见了一面,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
无端为大宸军伍添了“天雷地火”两样大杀器!
那什么“瘟衣之策”,叶衍没用,亦不许手下将领用,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按照叶衍的计划,陈谦应先迎娶公主,再去新设的“雷火司”,将猛火油与炸药彻底开发完成,随后进将作监、军器监历练,最终入主兵部。
陈氏独苗,当有与之相配的官职。
至于能否跻身三省,就得看这孩子的造化了,叶衍不做保证。
不过现在…似乎第一步有点问题。
这混账东西,没看上朕的闺女?
“陛下!”陈谦思索完毕,摆出一副请罪的神态,惭愧到无以复加,“臣于两年前…”
“陛下!”左仆射裴文昭大喝一声,抢先道:“乱世余孽攀咬我朝忠良,罪不可赦,还望陛下严惩不贷!”
诶,你个老东西!
陈谦一脸悲愤,死死咬著后槽牙,用你多话?我没长嘴吗?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来了!
这是他仅剩的转机啊!
叶灵玥…陈谦当然见过,美得不可方物,一颦一笑都能引得旁人侧目,加之知书达理,那种不刻意展露的内敛气质,更是为其增色不少。
但内敛也意味着古板,陈谦可不想被她一直管着。
叶衍摆了摆手,负责护卫皇宫的龙骧军得到授意,将殿外一群人押送去了天牢。
哦豁,陈谦两眼一黑,即将晕过去之前,被左仆射扶住了肩膀。
裴文昭抚须而笑,压低声音道:“老夫今日救了陈侯爷一命,报恩不必,只望陈侯爷与我家那几位不成器的子侄,多亲近亲近。”
陈氏崛起势不可挡,他得早替家族谋划。
若非身处紫微殿,陈谦非给这老棒槌一拳,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咋不让你儿子娶公主?
“下官…多谢仆射大人。”
裴文昭一副“我很看好你”的恶心表情,“陈侯爷年纪轻轻,将来成就不可限量,老夫先行恭贺。”
陈谦拱手还礼。
封赏大典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紫微殿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陈谦看着桌上的菜肴,半点胃口都没,东西也不好吃。
这种级别的庆功宴席,菜饭都是依照的古制,一千多年前怎么做,如今还是怎么做,能好吃就有鬼了。
酒水一杯杯下肚,陈谦的心情愈发沉重。
真要把自己的人生定死吗?不行!得退婚,必须退婚!
各类恭贺言语,有真有假,但传到陈谦耳中,就全变成了嘲笑。
好吵啊…
月上柳梢头,群臣跪谢,依次出宫。
陈谦扶著紫微殿的门框,脚步踉踉跄跄,终是没忍住,吐了一地。
就在他右腿踏出门槛之际,内侍监缓缓而来,躬身道:“陈侯爷,陛下宣你觐见。”
一帮想要跟未来驸马攀交情的官员,听闻此言,立马作鸟兽散。
陈谦抬眸,醉醺醺道:“带路。”
他已经够点背的了,人总不能一直踩狗屎吧?
路上,陈谦偷偷给内侍监塞了一张银票,“敢问公公,陛下寻我何事?”
内侍监瞥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奴才不知。”
陈谦环顾四周,没人啊,嫌弃面额太小?五十两是他一个穷侯爷能展示最大的诚意了!
就这还是借的呢!
贪得无厌!
内侍监站定,伸手一引,规规矩矩道:“侯爷请。”
陈谦整了整衣袍,进了万春殿,只见绘著万里河山的屏风上映着四道黑影,一坐三站。
那坐着的黑影,发出了今日第一声质问:
“陈谦,朕观你席间闷闷不乐,可是对朕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