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主张朝廷下场,对财富进行合理分配,维持农业社会稳定。
而陈谦的任务是辩赢他,故选择了“民富则仁义自生”的论点, 以发展来打破“重农抑商”的现状,让百姓先能吃饱穿暖,再通过工商业,掠夺世界之财,供养大宸。
生活富足,腰包臌胀,道义才有物质基础。
一个穷困潦倒,今年大旱大涝,明年就会饿死的人,你奢望他去追求“义”,基本不可能。
穷乡僻壤出刁民,非是所有“民”自幼便“刁”,只是不“刁”活不下去,贪欲…甚至是求生本能,会逼着他往黑暗里走。
类似这种大议题,绝非一时半会儿,三两语句能讲清楚,说明白。
陈谦提出的路线,同样充满著坎坷,纵使劳动资料有所革新,可往往又会导致新一轮的土地兼并,百姓不一定能从中获利,如何确保技术红利惠及农民,亦是难题。
未来的商税收取、商律制定、粮食增产后预防粮价暴跌、商业在技术创新上的正面引导…这一系列问题,陈谦自己跟自己吵,都得辩上好几天,
还有“民富”则一定“仁义自生”吗?
不一定,为富不仁者亦不在少数,更需辅以教化与雷霆手段。
若是楼下男子不曾追问商品售于何人,而是抓着“公平分配”猛攻,陈谦随意哈拉两句就会放过他。
在资源总量有限时,分配尤为重要,若一味追求发展,大概率会加剧社会动荡。
发展需要时间,短期的利益失衡,很容易摧毁发展的根基。
大宸现在非常缺这种目光毒辣的年轻人,哪怕先输第一把,陈谦也得保对方进入官场。
买爵鬻官的手段可以改,但“公平分配”的目标不能变。
可惜了…
“辛苦,喝口茶?”叶衍又将茶盏递了过来。
陈谦不疑有他,如牛饮水,随即干呕了几声。
“加了山参药草,补气养血,强身健体。”叶衍悠悠道:“你不支持打北安?”
陈谦晃了晃脑袋,抿著唇。
“不说?”叶衍呵呵一笑,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那朕会将你刚刚那三个字,转达给章卿。”
“臣…不反对开疆拓土,甚至极为赞同。”陈谦只觉脑子困顿,开了口,“然…”
“聊聊你的‘然’,朕恕你无罪。”叶衍坐直了身体,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收声!收声啊!陈谦扶著栏杆,视线失焦一瞬,“陛下,您希望大宸有多大的领土?或者说,您能管理多大的领土?”
“朕…”叶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语塞。
“不谈…不谈了…”陈谦身子发颤,“领土过大,鞭长莫及,绵延数万里的国境线,需要多少人镇守?没有公路铁路转运士卒、粮草,一旦地方叛乱,朝廷非但无力阻止,还给了他们入侵中原的借口。”
“工部,纯纯废物!养他们干嘛,不如全辞了!”
不是?谁在说话?!啊?!陈谦左右脑互搏。
二楼。
司农寺?卿?盯着卷子看了许久,一人耕百亩?一亩产千斤?
工部尚书顾仲平捋须道:“陈侯爷只是假设,不过确实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万一成了,九寺第一太常寺不可撼动…但第二…”
太仆寺卿脸色难看。
可马上,顾仲平瞳孔骤缩,我工部咋了?骂的这么狠?
“北安…草原,要打!”陈谦停不下来,肃穆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再之后,停一停,且停一停…”
“敢问陛下,甲地之民是民,乙地之民…是民否?”
叶衍轻敲扶手,“自然。”
“凭什么?”
叶衍皱了皱眉,“不患寡患不均,过分区别对待,乃祸乱之根源。”
“陛下圣明。”陈谦躬身,“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索性盘腿坐下。
还夸起朕了?叶衍虚抬手掌,“马屁拍得一般。”
陈谦摇头,靠着栏杆,呼吸渐缓,“有了北安、草原,百年之内,大宸疆土已足够辽阔,再多,意义不大。”
“与其暴力殖民,不如经济殖民。”
我在讲什么?!殖民?!
“取外邦的矿产原料,由我大宸加工成商品,再五倍十倍卖给对方,大宸不需要对他们的臣民负责,只剥夺其劳动剩余价值即可。”
“西侧商路已通,南洋水路亦可发展,现在的船舶,不足以支撑远航,这个世界,具体多大,海的尽头又在哪儿,得我大宸子民,亲自去丈量。”
嘿嘿聪明吧,没说大家活在一个球上,而是用了“海之尽头”代替…现代人的身份,怎么能让你们发现呢?
老己啊老己…你太棒了!
叶衍额角冒汗,陈谦的话,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夺其财,不顾其民,当真是歹毒!
好法子!
陈谦不知何时将脑袋抵在了叶衍膝盖上,“陛下,你知道不?有个地方的人,喜欢到处拉屎,若是大宸将他们国家打下来,让他们也成了大宸子民,那大宸肯定会变得臭烘烘的,咱们又得重新教,麻烦得紧。”
“怎么绕回来了?”叶衍揉了揉他的发顶,“若…如此掠夺,外邦不介意吗?怕是会视我大宸为仇寇吧?”
“不…不不不…”陈谦宛若醉酒,“等我朝经济腾飞,军力强盛,选几个跟大宸关系不错的,拉一把,帮帮忙,让他们作为缓冲区,他们还得谢谢咱呢。”
“再看看这几张卷子。”叶衍将新送来的答卷,交给了陈谦。
陈谦简单浏览了一番,“边疆策论?羁縻三策?嫁女?学礼?锦缎易马?纯纯养虎为患,况且我大宸如日中天,需要用女子去换取和平?怂包!”
“经济共生,以商代兵,让他依附大宸,离不开大宸,猛捏他的软肋,才算上策吧?”
“经义,天人感应?日食山崩,朝野言宰相失德?陛下当学吞蝗而消弭之举?以神道设教?”
“哎呀,法子不错,但不如颁布《自然格致诏》,公开演算日食月蚀,设‘浑天仪台’,许士民观瞻来的稳妥。”
“天下初定,那些乱世余孽,正等著借一场自然奇观来攻讦朝廷呢,陛下不可不防,让百姓知晓其中真相,谣言自解。”
皇后苏婉仪抽了抽鼻子,掩嘴道:“是不是药下多了?”
“不多不多,正正好好。”叶衍轻笑。
陈谦一张张看了过去,“咋都是这些玩意儿?数学呢?数学不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