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责重者,非“调戏民女”莫属。
不过鉴于陈谦那时才十岁,吹个口哨,言语上浪荡些,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自幼死了爹娘,没教养便没教养罢。
之后生了一场大病,应是被“改封夺府”圣旨给吓的,待痊愈,性子亦有了转变。
更难以捉摸了…
老是喜欢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家,侯府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出少年的呼喊。
“成了!我成了!”
“成了!我成了!”
“一群贱皮子,珍珠粉不要,非中意石灰粉!”
…
安善坊的百姓均已见怪不怪,贵人嘛,总有些不同寻常的癖好。
又过了五年,“一出好戏”开场,似那火山厚积薄发,诗词动京华。
但尽管如此,也没人觉著陈谦继承了他父亲的遗志,会在武学上有一番建树。
“这狗东西,之前莫不是让着我?”叶灵汐回想起花雾阁里的一幕幕,狐疑道。
“藏得久了,怕是他自己都忘了…”叶衍感慨道。
他从未怀疑过陈谦,陈氏人丁稀薄,但每一代皆出豪杰,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叶衍思来想去,最终得出结论,或许正是因为人丁稀薄,才让整个家族的气运,集中到了某一位身上。
叶氏本该忌惮陈氏的,可陈氏两百余年间,又用一次次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心。
叶衍嘴角微微勾起,陈弟,你的儿子,怎会差?只是不太愿意走朕安排的路,你哪天得空,托梦骂骂他。
顺带…
也来见见阿兄…阿兄很想你…
远处,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过了一张坑坑洼洼的脸庞,裴文暲却毫无察觉。
他阿娘的,全输啊?!
裴文暲今年四十四岁了,一连生了八位闺女,才等到这个儿子,自是宠溺得紧。
裴元恪从小被他带在身边教导,捧手里怕摔,含嘴里怕化。
儿子也争气,文采武功皆不曾落下,二十年苦读勤练,就等著这场游园会大放异彩…裴文暲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朝廷打压世家已成定局,若裴元恪不能一举入三省,便得跟寒门庶族一同在官场里厮杀。
那得浪费多少时间?中间还会出现各种意外,谁又可以保证漫长的为官之途,次次不踩坑?
竖子啊竖子!好端端的惹陈谦作甚?人家下楼你让他下呗,笑一笑,混个脸熟就行了,何必横插一脚?
为父的智慧,你半点不学么?!
阮姓老者抚须道:“元恪选了个好对手。
他长子的策论被陈谦扔下了楼,但没落地,说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次子经义…最难缠的对手,本是裴元恪,此刻却让人痛殴了一顿,官场上,脸比命重要。
长子巴掌,次子枣,巴掌不疼,枣却够甜。
得找机会,上门感谢陈侯爷一番,最好再帮长子混个师徒名分,由陈侯爷当众指出那篇策论中的优点。
如此这般,巴掌也不是巴掌了,而是先生对弟子的指点,一举两得。
裴文暲一把揪住了阮姓老者的衣领,“我儿输了,让你儿上!”
“我儿不会武。”阮姓老者坚定道。
“你扯谎!”
“我儿不会武!”阮姓老者一口咬死。
“你儿不会武?”裴文暲嗓音提高了八度,“陈留那两股匪,是谁剿灭的?这件事你吹了多年,现在跟我说,你儿不会武?”
阮姓老者斜向上抱拳,“自然是仰仗陛下之仁德,外加官府众衙役不惜命。”
区区剿匪之功,不提也罢。
之后,两个儿子就算被打死,也不能展露出丝毫武学痕迹。
“莫急莫急…事情还有转机。”阮姓老者抬了抬下巴。
楼下,裴元恪双手撑地,咳出一口鲜红,陈侯爷方才那一脚势大力沉,肋骨应是断了几根。
判断有误…
绳梯或许只是掩人耳目,陈侯爷其实是个武学高手。
不能输!千万不能输!父亲看着呢!
裴元恪拾起长剑,“在下…”
话未说完,他愣住了。
陈谦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宛如狂风骤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浪涛吞没。
裴元恪鼻子一酸。
陈侯爷明显是身体出了岔子,那为何还接受他的约战?
裴元恪啊裴元恪,你简直是畜生!
似陈侯爷这般人物,会瞧不出你的那点小心思?人家不计较而已,甚至想了个受伤者胜的法子,来帮你挽回颜面。
你呢?不依不饶,胡搅蛮缠,跟那被丈夫抛弃的怨妇有何区别?
陈侯爷痛斥六部,不就是希望满园子的年轻人,吸取教训,未来不犯同样的错误吗?
如此为国为民、心怀百姓、拖着重病之躯,还依旧替旁人着想的陈侯爷,你居然欲借他扬名?
书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裴元恪自责到了极点,理智告诉他,此刻是出剑的最佳时机,但良心却反驳了这个观点。
“陈侯爷…我认输,还请快去找御医诊脉。”
打完了?陈谦的思绪断断续续,为什么要打来着?
刚刚是不是问过这个问题?我是谁?我咋在这儿?
“翻倍!”二楼传出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对对对,有人请自己帮忙…陈谦惊醒一瞬,他扔下长枪,伸长胳膊,视线模糊地朝着树下男子走去,进三步退两步。
裴元恪涕泪纵横,小跑着靠近,然后蹲了蹲身子,让陈谦的手掌正好能落在他的肩膀上。
“陈侯爷…何至于此?您…是我的错。”
陈谦耳朵嗡嗡的,听不太清,自顾自道:“你愿意吗?”
愿意跟自己一同为大宸效力,将官场上的顽疾一一挖去吗?裴元恪点头,破涕为笑道:“愿意!”
点头的动作,陈谦看懂了,“愿意就好,我怕你不愿意,有些事情,不能勉强的。”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裴元恪握著陈谦的手,稍稍发力。
陈谦将手抽了回来,顺便留下了点东西在对方掌心。
他后退两步,佯装惊讶道:“这位公子,你身上怎么带着姑娘的香囊,是定情信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