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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五州之地(一)

    陈谦和叶灵汐赶到文安郡公府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他俩倒是想早点来,可赵文翰事务繁忙,下午便杀去皇城的礼部衙门,在众多官员面前针锋相对,总归欠妥。

    入了大堂,陈谦脸色难看,“赵公,小侄今日家访,不打搅吧?”

    态度先甩给对方,理由却不至于彻底恶了二人关系,即便被旁人听去,也无关紧要。

    赵文翰朝着公主简单行了一礼,随即吩咐下人上茶。

    “陈先生那里的话,理应如此。”

    你不吱声,老夫也不开口,看谁耗得过谁。

    不就是北安求亲一事吗?正好…

    陈谦揭开茶盏,往桌案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老狐狸,还真沉得住气。

    “赵云阶上课时一直心不在焉,赵公可知其中缘由?”

    “嗯…”赵文翰抚须沉默,“陈先生稍待。”

    他起身入了后堂,又很快转出屏风,手中多了一柄长戒尺,“自从我儿跟着陈先生读书,老夫便少有管教,陈先生的人品,老夫信得过。”

    “不过陈先生的弟子越来越多,可能…无法面面俱到。

    加了各部官员,“数理化生”小院已座无虚席,赵文翰字字句句,都在为陈谦找补。

    “听闻将帅那边,用木料打造了各自的兵刃,置于课堂中,以便陈先生震慑学子。”

    “老夫不会武,府上仅戒尺一把,陈先生收好。”

    陈谦无语。

    将帅们本是想将陪着自己戎马半生的兵器放在国子监的,被他严词否决了。

    别哪天一个冲动,持刀互砍,血溅课堂…陈谦不好交代。

    木头吧…木头好。

    赵文翰笑道:“陈先生莫要小瞧了这戒尺,阶儿从小被它打到大,至今一见老夫拿着它,身子仍止不住发颤。”

    “云阶…除了走走神,也没什么毛病。”陈谦替赵云阶说了句好话,“赵公…”

    “陈先生此言差矣。”赵文翰打断道:“孩子不打不成器,陈先生讲课辛苦,阶儿却辜负了先生的一番苦心,当受惩戒。”

    他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老夫希望陈先生更加严厉些,只要留阶儿口气就成,老夫寻人治好后,再给阶儿送去国子监。”

    是你亲生的不?陈谦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原打算借赵云阶走神,将锅甩给赵文翰,称是他这位父亲,因为某些举动,惹得儿子生出了“违抗之心”,最后引出“和亲”一事。

    而此刻,赵文瀚却将问题抛了回来。

    赵云阶拜入陈先生门下,老夫就不管了,即便有“违抗之心”,陈先生也该负起责任。

    教了不听?没关系啊,戒尺送你,打呗。

    扯来扯去,依旧是教育问题。

    赵文翰深吸一口气,道:“老夫长子在外为官,资质平平,难当大任,但老夫的爵位,还是要传给他的,”

    “阶儿…老夫亏欠他多矣,只盼他能跟着陈先生好好读书,将来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说著,赵文翰又抹了一把眼泪。

    陈谦偷偷给叶灵汐使了个眼色。

    叶灵汐则没那么多弯弯绕,开门见山道:“赵峄州,你怎么不嫁给北安王?”

    赵文翰遥领峄州刺史,朝堂上的高官基本都一样,可没人会这么称呼,有撕破脸的嫌疑。

    赵文翰面不改色,取出一份舆图,摊开道:“易、冶、锁、漕、扈五州,地处险要,土壤肥沃,更兼具崇山峻岭,渡口狭隘,大宸得此五州,如有神助。”

    “公主乃大宸之公主,当以朝廷为重。”

    叶灵汐一拍桌案,愤而起身,怒道:“我是问,你怎么不嫁?”

    赵文翰自顾自道:“先说这易州,号称‘北境粮仓’,献地文书中强调其‘岁稔粟溢’。”

    “北安王又推行‘均田新法’,将三十万顷豪强土地分给流民。”

    “这三十万顷,可是草原联盟的军屯田与牧场地,此举无异于一箭双雕,大宸既多了一份边军粮草,又能挫挫草原联盟的锐气。”

    不装了?陈谦嗤笑一声,还说你不清楚我的目的?那舆图哪儿来的?

    他凑近看了看,舆图上标记得格外详细。

    “赵尚书…”陈谦换了称呼,手指划过一条弧线,“什么叫‘战时征用田’?”

    赵文翰轻笑道:“一旦战事爆发,田亩收归国有。”

    ”陈谦尾音拖长,“那我们拿了北安…或者说草原联盟的‘战时征用田’,他们会不会不开心?”

    一句废话,如此肥沃的土地被夺走,谁能开心得起来?

    所谓的“一箭双雕”,需分情况讨论,若大宸今年便发兵北境,自然利大于弊,可若要再等上一等,此刻强行挑起战火,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中原轻徭薄赋还不到一年,再加赋税,百姓难免抱怨,乱世余孽们,亦可趁机竖起反旗。

    两面夹击,对大宸而言…挑战不小。

    秦、西晋、隋…这些大一统王朝,似乎都不长命,要么重新分裂,要么很快被后来者取代。

    明…造反的那个人,也姓“朱”。

    成本透支、制度反噬、权力结构失衡,最终导致王朝覆灭。

    第一项大宸暂且稳住了,但如果马上北征,则不一定还稳得住。

    后两项,大宸正在努力,既要防止推行科举而造成的门阀反扑,又得鼓动军吏转型文官,迫使权力重构。

    军事征服集团若无法蜕变成治理型政权,一切都是空谈。

    这场仗,大宸打不了,起码在叶衍消化完诸国底蕴之前,打不了。

    除非…以民族矛盾为借口,但这得草原北安主动南下,而非是大宸占了他们的田亩。

    北安掠夺豪强之地,名不正,言不顺,双方可各执一词,吵个一百年也吵不出结果。

    但这个“雷”,却是得由大宸来踩。

    万一豪强拿出土地文书,朝廷认是不认?

    认…好,那几十万流民你安抚吧。

    不认…也行,豪强派遣家仆,这放一把火,那挖一条沟,大家谁都别好过。

    豪强失了田地,三五年还是豪强,你百姓种不出粮食,饿个三五年看看?

    最简单的方式,派兵镇压,可别忘了,这些田亩,还是草原的军屯田与牧场地。

    大宸出兵,铁勒诸部联盟会傻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