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放將她的身子掰转过来,看著她的眼睛说道:
“回门的日子,不都是夫君陪妻子一起回娘家的吗?”
云舒瑶忍不住在心中比较,是啊,就连一向不守规矩的紈絝,都知道这个道理。
“我主要是担心母亲,怕她被我连累的,受父亲责罚。”
萧放闻言,脸色彻底冷了。
听到责罚二字,他瞬间就想到了云舒瑶后背的鞭痕。
天知道他看见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时,有多心疼。
听说是被她长兄亲手打的,明日回门,他先找大舅哥把这笔帐了了再说。
这时,管家一脸喜色地跑过来稟报。
“见过世子,世子妃,王爷从边关派了亲信回来。
冯校尉快马加鞭地赶了两日,將王爷私库的钥匙送了过来。
说是以后就交给世子妃保管了。”
萧放伸手接过钥匙,问了句。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管事摇头。
“就这一句。”
萧放沉默了片刻,復又扬起笑脸。
“走,去给你挑几件御赐首饰。
老东西的库房里,好宝贝不少,平时都藏著掖著,这回但是大方起来。”
云舒瑶能看出这父子俩之间的微妙气氛,但也没有多问。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镇北王的举动,是在无声地对她这个儿媳表示认可。
侯府別庄。
顾景淮受不了府中人的冷脸,带著苏语嫣来到了前世的住处。
她们站在庄子门口,入目的確实一片破败,风卷著枯草屑打在脸上,割得生疼。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每次回这里,都是景致宜人。
苏语嫣会在桃树下摆张石桌,沏上雨前龙井,他陪著儿子练字。
而语嫣会在旁边绣帕子,花瓣落在她发间,美得像幅画。
那时候的庄子,青石板路擦得发亮,廊下掛著景致宫灯,厨娘都是一等一的手艺。
庄子里,是他前世最喜欢待的地方。
可现在——
桃树光禿禿的,別说花了,连片新叶都没有,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应该是死了。
往里走,院子里的杂草快没过膝盖,没有石桌,没有鞦韆,只有裂了道大缝的破木门。
“怎么回事?”
顾景淮的声音发紧,他明明嘱咐过庄子上的人好生照看。
一个佝僂著背的老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个豁了口的陶罐。
“回回公子,这边的银子早就断了,这院子没人打理,半个月的模样就荒废成这样。”
“庄子上的掌管事呢?”
顾景淮不死心地继续问。
“回公子,前阵子府里来人,把张管事调了回去,下人也都散遣了。
说是说是府里银子吃紧,没钱养这么多找人”
“没閒钱?”
顾景淮猛地回头,瞪著苏婆子,眼底的火几乎要喷出来。
“我那庶弟昨日买个砚台,都要百八十两银子。
到了我这,就没閒钱?”
婆子被他吼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不敢再说话。
一旁的苏语嫣眼圈又红了。
“夫君这地方怎么住人啊”
“怎么不能住人?那里不合意收拾收拾不就得了!”
顾景淮现在一看见她的眼泪,就火气上涌。
就苏语嫣这幅废物的德行,自己上辈子是怎么会觉得她惹人怜爱的呢?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却依旧带著哭腔。
“夫君,这地方怎么这么破啊?怎么收拾啊?
不如咱们还是回侯府吧”
“不回!
顾景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转身往正屋走。
屋里比外面更冷,桌椅上蒙著厚厚的灰,炭盆里只剩点火星,烧得噼啪作响的竟是些湿柴,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掀开桌布,想找个乾净的杯子,却发现碗柜里的瓷碗不是缺了口,就是沾著黑乎乎的污渍。
“厨娘呢?让她烧水!”
老嫗慢悠悠地挪进来。 “公子,这里没有厨娘,老奴用仅剩的糙米,煮了粥,要不您您凑活吃点?”
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著几粒没煮烂的米,还有股怪味。
顾景淮胃里一阵翻腾,猛地把碗推到一边。
“这是人吃的吗?”
“府里不送粮了,就这点还是老婆子自己种的”
老嫗嘟囔著。
“以前都是云小姐让人送米送炭,每月还有银钱下来,现在”
“闭嘴!”
顾景淮打断她,胸口闷得发疼。
是了,这庄子能维持得那么好,果然是她在打点。
他只当是庄子本来就好,却没想过,那“岁月静好”的背后,全是她不动声色的操持。
“啊!”
苏语嫣突然尖叫起来,指著墙角的蜘蛛网。
“这地方怎么住人啊?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我以前在家里,喝水都有人递到手上,我父亲虽然只是五品官,可家里”
“你父亲?”
顾景淮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父亲已经不是军需官了,他现在是流放犯,而你也给我认清身份
就算赎了身,你也是个贱奴,以为自己还能穿金戴银?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苏语嫣的脸瞬间惨白。
“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说错了吗?”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冷得像冰。
“要不是他贪得无厌,苏家能被抄家?你能进教坊司?
我又会因为救你,错过与舒瑶的吉时吗?
那天若不是你缠著我,我也不会只偏偏晚了一步!”
“我”
苏语嫣彻底失语了,就连眼泪都忘了流。
“你还敢提以前的生活?”
顾景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积压了许久的怒火。
“要不是我把你从教坊司捞出来,你现在指不定在哪个男人身下承欢呢!
还想当小姐?
苏语嫣,你別忘了,父亲就是嫌你脏,才没把你入册,真当自己还是金枝玉叶呢?
这些话像鞭子,狠狠抽在苏语嫣脸上。
她踉蹌著后退,撞在门框上,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表哥你竟然这么说我?”
她以为表哥是真心爱她,才不顾永安侯反对,执意娶她。
却没想到,在表哥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教坊司出来的贱奴籍。
顾景淮看著她惨白的脸,心里却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种扭曲的痛快。
这些日子在侯府受的气,被庶弟羞辱的恨,还有这破败庄子带来的绝望,好像都能通过这顿骂发泄出来。
苏语嫣突然捂著脸,哭著冲了出去,不知道跑向了哪里。
顾景淮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屋里的烟越来越浓,呛得他直咳嗽,他却懒得去管。
他看著满院的荒草,看著光禿禿的桃树,看著那碗难以下咽的糙米粥,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以为回到这里,就能找回前世的安稳。
却忘了,那安稳从来不是这庄子带来的,而是云舒瑶带来的。
她不在了,这地方就成了一片废墟。
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映著他落寞的影子。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膝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他失去的,从来不是一个庄子,不是侯府的权势,而是一个不能失去的人。
可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远处传来苏语嫣模糊的哭声,在空旷的庄子里迴荡,像在为这场迟来的醒悟,唱一首悲凉的輓歌。
次日,镇国公府。
萧放扶著云舒瑶下了马车,两人没等门房通传,直接往內院走去。
路上,所有的下人见到云舒瑶神色都怪怪的。
她拦住一个人。
“我母亲呢?”
下人脸色一白,结结巴地地地:
“夫人不见了,国公爷也找了几日,可是哪里都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