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玉尘,是个道士。

    不是那种在景区里穿着仿制道袍、拉着游客算命,张口“老夫瞧你今日印堂发灰必有血光之灾”的假道士。我是正经拜过师。师父说,我们这一脉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四十七代了,也说我习的奇门遁甲这一术是最为古老的,时至多年后我才忆起他这句话的意思。

    我并不是从小在山上长大,但在二十岁后再山上陪着师父求学钻心,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而我和他的结缘却是儿时7岁在青城山的道观里,父亲带着我拜了师,他从来不说自己厉害。他只说,修道修道,修的是一颗平常心,江湖江湖,十天十夜也说不完,人生啊难有常如愿。

    我十二岁那年,师父第一次教我九星八神。在十九岁那年,我第一次独立给人看事。二十四岁那年,师父说,玉尘,你可以下山了按规矩,弟子下山要过三关。第一关,祖师爷面前磕头。第二关,师父传法印。第三关,师父拉着你的手,叮嘱你几句话。

    前两关都走完了。第三关那天,记不清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师父也是择了个下山的日子。师父坐在道观后院的那老树下,正是傍晚,夕阳透过树叶子洒下来,他整个人都像镀了一层金,热茶执掌,我当时心想,师父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像神仙的人了。

    他让我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我也瞧着那天边沉默了很久,半晌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是字句清晰,每个字却都像是钉子,钉在我脑子里。“玉尘,你下山之后,有三件事,打死也不能做。”我点头,师父说话的时候,我向来不愿插嘴。

    “第一,大奸大恶、将逝之人,不算”

    “第二,心无敬畏之人,不算。”

    “第三.........”师父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抬起头,迎着丝缕晚风,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种目光,我当时没读懂,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目光,叫做悲悯。“第三,六道轮回传递的梦,你总能通灵感应,但那彩票号码,绝对不能强算,强求。”

    我愣了一下。前两条我能理解。大奸大恶的人,他的命是戾气裹着的,你算他的命,容易把自己的气运搭进去,大苦大难将逝之人的命,算到卦金不可取不可说,否则也算是泄了那天机,而心无敬畏的人,你跟他讲什么他都当放屁,自诩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傻子,还要咬你两口,祖师爷的法,不能拿去喂狗。

    但彩票号码?这算什么规矩?又有谁能算出这东西,哪怕是在这一脉吃着这碗饭也是愣了半晌,我当时想问,但师父的表情让我把话咽了回去。他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甚至比说前两条的时候更加严肃。

    “记住了吗?”师父问。

    “记住了。”

    “重复一遍。”

    我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师父听完,点了下头,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似乎不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殿里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玉尘,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要是硬拿,老天会让你用别的东西来还。”说完他就走了,剩下我一人独坐在那老树下,望着天边的太阳刚好沉下去,顺手拿起小桌面上的烟,衔嘴里点燃,抽了起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师父活着的样子。

    下山之后的日子,说实话,不太好过。

    我到了省城,在算是城郊的区租了个小房子,一边给人看事赚点香火钱,一边又想着做做什么事情,但这看的事儿也是有了上顿没了下顿,日子清苦,山上过了那么些年,物质上的东西,我不太在乎。但有些东西,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咬你一口。

    那天是来年的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我白天帮一个大叔看了他家老宅子的风水,阳宅风水不过聚气凝财,看看煞、解解局,看起来也算顺手,收了一千块钱的红包。晚上回到出租屋,看着那艳红红包心情不错,煮了碗泡面,开了瓶啤酒着就二两白酒,本想将那红酒拿出来在酌两口,但又想着明日那老家的李婶寻侄子姻缘,还要早早起床,便摇摇头做了罢。

    早些年,中元节都是和师父一起过的。师父会领着我在祖师爷面前磕头,然后去后山的路口烧纸。师父说,中元节是鬼门大开的日子,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你得给人家一点盘缠,老天爷也算厚爱你。

    而今年没有人陪着一起烧纸了,我给师父发去消息,喊他最近也要注意身体,

    放了手机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窗外月亮很亮,街上的人倒是早早归家,现在的城里不像早些年代的农村,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甚至在遗忘这个日子,余光扫到桌下提前准备的两提黄纸、两根蜡烛,喝掉最后一口白酒,拿起桌面的烟盒和打火机揣兜,叼了只烟在嘴里,提着那袋子出了门,成都的天一直灰蒙蒙,抬头看了眼,掏出手机打车朝着乡街无人的偏地前去,看眼时间,晚上八点半左右,师父说,烧纸要在阳气消退,阴气渐盛阴阳相通之时最好,这也算是个吉时,寻了个十字路口下车。两柱香,一沓黄纸,香燃纸钱火光簇簇的,像是地上倒映的星星。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是多喝了两杯还是这天时应景,然后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那个念头像一条蛇,凉凉的,滑滑的,从耳朵钻进去,缠住你的脑子,让你想甩也甩不掉。

    就一次,我就求算一次。若今夜的梦有,你们帮帮我,让我看看师父为什么不让我算,我又能不能算到,我放下木棍,掏出兜里一个布袋,拿出了三枚铜钱。

    这三枚铜钱是师父传给我的,乾隆通宝,老物件,铜色温润,上面有师父摸了几十年的痕迹。我把铜钱握在手里,眯眸看着眼前火光,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算了吧,师父不让,人不作就不会死,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就一次,能出什么事?人总是会在付出实在的代价前,渴望着小聪明能上的了台面

    求事请神总有说法开坛,没有祖师爷的神位,开坛法师的过程繁琐,但对于在这江湖零零散散飘了这么多年,难免总有突发的情况,掏出手机寻个南方,无做法法器在身,对着那算临时起的坛抬掌屏息结印,内聚精气,外招鬼神,落指画印口吟‘吾将祖师令。急往蓬莱境。急召蓬莱仙。火速到坛廷。倘或迟延。有违上帝。唵哈哪咆吽咒。’落足踏脚踩化步罡踏斗,算是我对着这临时落的法坛起了事,应着自己八字破天荒地起了一卦。铜钱在掌心里摇了六次,叮叮当当落下去,在地下上弹了两下,停住。

    我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风火家人,变水雷屯。这个卦象,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家人卦,二爻动。爻辞是:“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看起来是吉的。但动爻一变,整个卦变成了水雷屯。屯卦是什么?屯者,难也。万象初生,艰难险阻。天上打雷下面水,万物刚想冒头,就被按了回去。吉藏凶。凶藏吉。

    但让我后背被冷汗浸透的,不是这个卦象的吉凶。而是卦象里分明说着“他们”应允了,算是这中元节黄纸的交易,清清楚楚,身后的纸火堆猛然蹿散轻响,吓的我又一哆嗦,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应了一遍我刚刚的想法。

    我站在街边,盯着那三枚铜钱,整个人发愣。我不知道为什么卦里会出现这种东西。我学了十年卦,给自己起卦算事求事寥寥无几,这算是真真切切的第一次,像是有人在告诉我。不,像是有人在试探我。我把铜钱收起来,放进布袋里,我怕了,我也后悔了。我哆嗦着手指掏出一根烟点燃吸着,不断对自己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顺手掏出迪滴打了一辆车回家。

    本以为今夜无眠,推开熟悉的出租屋大门,简单洗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今晚的事情是否要给师父说,却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猛然惊醒,像是那溺水的泛舟,我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天花板上的吊灯,我梦见了....我真的梦见了数字,但不是单一的而是完整的梦境叙事,这是六道轮回传递信息的风格,我猛的从床上蹿起来,坐到床边的书桌上,拿出纸笔将画面记录,解梦,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最后看着纸上涂了写,写了涂的那几个数字愣神,我看眼手机的日子,凝望着窗边,和李婶约的时间也快到了,换了件衣服,洗漱出门,整整两天,那串数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白天转,晚上转。吃饭转,喝水转。就像有人在你的脑子里放了一首歌,你想关却找不到开关。

    我做了一件事。看着还有20分钟到八点,我戴了顶帽子,走了二十分钟路,到街角那家彩票店。

    彩票店不大,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热烈祝贺本站彩民中出双色球二等奖”。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嗑着瓜子看电视。我说,机选一张,然后这几个数字一张,400元,你看多少倍。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头也没抬,机器哒哒哒打了两张票。我把票揣进口袋,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像血一样。当晚,开奖直播。

    我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开着开奖视频,面前放着那张彩票。

    第一个号码出来。心脏跳了一下。

    第二个。呼吸开始变重。

    第三个。手指开始发抖。

    第四个。整个人坐直了。

    第五个。后背的汗把衬衫湿透了。

    第六个。世界开始变慢,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最后一个蓝球号码滚出来的时候,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全中!!一等奖。

    那一期的头奖,税后八百多万。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八百多万!我可以把道观翻新了!可以给师父买最好的茶叶!可以让师父他老人家安安心心地养老,再也不用为了道观的修缮四处化缘了!我抓起手机,想都没想,拨了师父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又拨了一遍,不详的预感愈发浓重,又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师父的声音。那个声音很沉,很慢,像一面鼓被轻轻敲了一下。

    “喂?”

    “是……是玉尘吗?”

    我愣了一下。这声音我认识。是师叔,省道协的,师父的老朋友。

    “王师叔?我找我师父,他——”

    “玉尘。”师叔打断了我。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停顿了很长时间。那个停顿里,我听到了很多不祥的东西。“你师父他……昨天下午,羽化了。”

    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我听不见王师叔还在说什么。我的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在同时鸣叫。

    羽化。这两个字我学了十几年,从来觉得是师父那一代人才会用到的事情。遥远,模糊,跟我没关系。我总觉得师父会一直在后院的树下坐着,等我回来,等我报告下山之后的生活,等我买的新茶叶。

    可是他说走就走了........

    我捡起手机,屏幕没碎,师叔在那头还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玉尘?玉尘?你还好吗?”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电话挂断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是老天爷在咒骂,咒骂人的贪心和不自量力。闪电的白光,照亮了我桌子上的三样东西。三枚铜钱。一张中奖彩票和祖师爷神位前,那根刚刚燃尽的香。我突然想起了师父最后那句话。

    “你要是硬拿,老天会让你用别的东西来还。”

    我站在出租屋中间,一动不动,很久很久。八百万,税后八百万。

    可是我现在只想回到三天前,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拽出来,踩在地上,碾碎。可是回不去了。那天晚上,我在地上跪了一宿。跪在祖师爷面前,跪在师父留给我的那三枚铜钱面前。我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流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忏悔,还是在害怕。亦或者,两者都有。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这八百万,我一分都不花。全部用来重修山上的道观,然后立一块碑,刻师父的名字。这是我欠师父的。

    不对,欠的哪是八百万能还清的。但至少,我得做点什么。

    做完这个决定之后,我站起来,膝盖已经麻了。我扶着桌子,慢慢走到窗边。天边露出一线白光,夜晚终于要过去了。

    我不知道的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的每一个觉,都不再是普通的觉。

    每一个梦里,都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些东西,后来在现实中一一应验了。

    有些事情,比师父的离去,更可怕。

    那天下午,我收拾师父遗物的时候,从他的旧道袍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开来,第一页是师父的字迹。上面写着:

    “玉尘,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关于你的梦——”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打断了。我翻到下一页,想继续往下看。但后面的纸页上,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就像我现在的脑子一般,只有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字:

    “不要回头。”

    我捏着那个笔记本,站在师父生前住了四十年的房间里,突然觉得后背阵阵地发凉。因为我想起来了。在师父羽化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师父站在银杏树下,冲我笑,然后他转身,朝山上走去,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我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我喊他。他不回头。最后他走远了,整个身体都融进了山里的雾气里。

    那个梦,我原本以为只是太想师父了,又或许是我溺死在那7组彩票号码里忽略了.....

    但现在,手里捏着这本笔记,我不确定了。因为在梦里,师父最后停了一下。停在山路的拐角处,偏过头,嘴唇动了动。

    说了一句话,我不确定那句话是什么。

    但我记得,说完之后,师父的眼睛,是红的。

    那不是一个告别,那是一个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