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医院回来之后,我闷着脑袋昏睡了整整一天。
不是懒。是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虚。师父以前说过,卦不算尽,事不做绝,凡事留三分力气,不然伤的是自己的根基,我当时不懂,但现在我是真懂了。
睡醒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开师父的笔记本。
那几页空白还在那里,我顺手拿起笔,把李婶孙子的事写了进去——白砒石,黄毛巾,老人,木箱,梦里的十字路口。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盯着‘关于你的梦’后面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师父到底想写什么?
突然手机翁鸣震响,打断了思绪,扫眼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紧张。
“请问……是玉尘道长吗?”
“是我。”
“我是县医院急诊科,我姓刘。那天晚上您送来的白砒石样本,是我接的。”他停顿了一下,“道长,我家里最近出了些事。我本来不信这些的,但那天晚上看到您一眼就看出那孩子是砷中毒……我想请您帮忙看看。我听着他的自我介绍,眉心微蹙,我记得那天他不是说和李婶是一个病房的家属吗,我沉默半晌开口“什么事?”
只听着他不算平静的声音传来“我家老宅子。我父母身体先后出了问题,我妈查出了肿瘤,我爸下楼摔断了腿。我自己上周值完夜班开车回家,在方向盘上睡着了,追尾了一辆货车。三件事,前后不到四个月。我本不信,你知道的我做医生的,但那日和了解后我.....”没等他说完,我开口道“老宅子你们还住吗?”
“早就不住了,空了快两年。但我总觉得……总觉得不太对劲。说不上来。”我沉默了几秒钟。三个月,三个人,一个空宅子。这不是巧合。“把你家地址发给我。明天上午我到。卦金不麻烦2000,如果麻烦,我会看了后告诉你,你可以选择我,也可以选择其他人”做了这么多年,我向来喜欢先说好所有的价格,因为初出江湖那些年里遇到的白嫖怪也不在少数。那边连连答应我也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顺手抓件外套拢身,简单洗漱抓个头发,背包里装着罗盘、铜钱、黄符和一包五谷,出了门。
小刘家的老宅子在县城边上,一栋两层的自建小楼,带一个不大的院子。我还没进门就觉得不太对,院门正对着远处一个在建楼盘的塔吊,巨大的钢架横在半空,尖角正对大门,宅子西侧,一条新修的公路高出地面不少,像一道矮墙,直直地冲着小楼的侧面。
“路冲。”我指着那条公路,“路为水,水为财,直冲而来叫急水冲财,不聚财是轻的,伤人才是真的。”又指向那栋在建的楼,“尖角煞。那个塔吊的角正对你家大门,主血光之灾。再加上这宅子空了两年没人住,阳气不足,煞气趁虚而入。你父母的病、你爸的腿、你的车祸——三件事,全对得上。”
我抬眼看小刘,只瞧得人脸都白了“那怎么办?要拆家吗?”
“拆?怎么老宅子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老爷子不会打断你腿?”
我从书包里拿出三枚铜钱。乾隆通宝,但不是师父留给我的那三枚,毕竟那铜钱算是最后的念想,而老的开过光的乾隆通宝,虽难找但不是没有。
我在院门正对工地尖角的位置用那院里的木棍挖了个小坑,把铜钱按天地人三才的位置埋好,覆上土,踩实后说道“三帝钱镇宅化煞。这是标,本的话,你去买一面八卦镜,拼夕夕十几块不算贵,挂在大门正上方,镜面对着工地。记着别照到别人家门上,煞气反弹会伤及无辜。”话落刚刚起身,看着小刘拿手机记录,我也没打扰,缓缓走到院子中央,风水风水,是能带来磁场和感受的,脑子里开始拼凑一些碎片不是梦,是常年的感观和经验,路冲加尖角煞,确实能让人出事。
但一家三口在四个月内接连倒下?煞气再猛,也不至于这么密集,除非煞不是外面来的。我皱着眉问小刘“这房子是你父亲买的?他的生辰八字有吗”奇门卦象,起卦,八神九星各有像、形,对应着不同方位和实际的实物,听着小刘所给的八字,起掌算盘拨星,日月变化,所排盘的星盘也对应着变化,这是现在大多算命先生所不知的。天盘庚,地盘辛,白虎干格。
在奇门中乾六宫所对应着西北角,五行属金,而白虎作为典型凶神,主凶恶、刑伤与争斗,而在这老宅中结合着刘老爷子的生辰八字凑齐了白虎临乾宫,我的嘴角不经微扯一瞬,这金金比和之势,使其白虎凶性加强,始终还是没忍住看了眼小刘,视线相对那瞬,我想我的眼神就像师父当年看我下山一般,这人世间总有些事值得悲悯。
我将包放在一旁掏出罗盘,找平,顺着罗针,走到院子西北角的时候,脚底忽然一阵细微的发麻,不是踩到什么东西,是脚底板的涌泉穴在跳。师父教的,涌泉是人体接地气的穴位,如果脚下有不干净的东西,涌泉会先有反应。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普通的黄土,但握在手心里感觉不对,干燥、发涩,不像是露天的泥土。
我把土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冷气往手中钻,土应当是温性,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低头闻了闻,一股说不上的焦气,很淡,被泥土的味道盖住了大半。但我的鼻子不会骗我,这是有机物焚烧之后留下的焦味。不是草木灰,是骨头烧过的味道。“小刘,你家这院子,以前是干什么的?”
小刘愣了一下,似乎没有看懂我的操作却还是回答着我的问题“我小时候听我爸说,这块地以前是片荒地。后来我爷爷那辈人在这盖了房子。再往前……我也不知道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将罗盘搁置一旁“去拿把铁锹。”
小刘拿来了铁锹。我在西北角画了个圈,铲下去,把表层土掀开,大概往下挖了不到半米,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声音发闷—不是石头。我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块黑色的木板。
木板已经半腐了,用铁锹一撬就碎。下面是一个洞。黑洞洞的,不大,大概半米见方,像是一个被填死的地窖口。
小刘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一股刺鼻的气味从洞里翻上来。焦味、腐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气。我趴下来,探头往里看,借着头顶的太阳光,能看到洞底堆着一些东西——发黑的、碎裂的、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有些是长条形的,有些是扁平的。
我认出来了,是骨头。动物的骨头,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地堆在洞底。骨头的断口处都是黑色的,有明显的焚烧痕迹。
我把铁锹放下,站起来,看着小刘,掏出支烟叼嘴里,也顺手丢给人根“你家这房子,建在了一个火葬坑上。”
小刘接烟的指尖在发抖。“什…什么意思?”
我低头燃烟吸口半晌看着人缓缓开口“不知道哪个年代,有人在这里集中焚烧处理过大量动物尸体。可能是瘟疫,可能是屠宰场,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火毒入土,阴怨不散,埋在地下几十年上百年散不掉。你家人不是被外面的煞冲的,是被脚底下的阴火烤的。阴火入体,先伤根基,再伤元气,最后出意外。你妈的肿瘤,你爸的腿,你的车祸顺序都对。先是身体最弱的人出问题,然后依次往上蔓延。能解能化,8000块少一分都不行,你可以考虑我做,也可以考虑找别人”
只见小刘叼烟的嘴唇微颤一瞬,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颠覆了三观之后的空白,又猛的回神点头“做,做,我在这家待了十几年都不知道这地下是这般样子,您做,我信你”
这时候,院子外面已经围了几个邻居。他们在小刘开始挖地的时候就探头探脑地看,现在人越来越多。有个胖大婶嗑着瓜子,嘟囔了一句:“他家咋还找了个道士来挖院子?”
我没理她,凝着那洞口思索,这宅子得先镇在锁,后安,有了大致的方案将最后口烟抽完,丢落垃圾桶,我从背包里拿出那包五谷和几张黄符,在洞口铺开。
五谷是稻、黍、稷、麦、菽,五行属土,能镇地气。黄符是安宅符箓,前日师父羽化回道馆找师兄拿的一些,我顺手拿了一张,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沫在上面,血是人的阳气,能激活符力,而为什么不是咬破指头,因为一来脏,二来比舌尖难咬破,更疼。
师父教过我,做法这种事,不在于排场多大,法坛有多盛,你心里没有慈悲,请一百个和尚也没用,你心里有慈悲,有法气一个人三炷香就够了。
我把黄符贴在洞口,掏出三柱香点上,插在五谷中间,结印拱手,拜了三拜,随即立身,垂掌摊指结印,既然要镇,那就是镇邪祟阴魂,抬指并点空中屏气凝神,顺笔画符,口喃‘天有天将,地有地祇,聪明正直,不偏不私。斩邪除慝,解困安危。如干神怒,粉骨麋灰。’镇完就得锁,不然这宅子必不安宁,我想着指间骤停,亦口换咒呢喃‘天法锁地法镇,拜请阴山老祖放金锁,金锁法金锁灵,祭起金锁锁元神,锁起心性不定,神魂颠,无法行动,人名不知,人姓不白。锁魂鬼,急锁魂,锁起得病无法生存,时时刻刻迷迷亡绝。吾奉阴山老祖勃,急急如律令。’
念此刻时候,院子里倏然起了阵风,不是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的,小刘猛的抬头看向我,我却没有多言,那阵风只在院子里面转,绕着洞口转了三圈,然后停了。最为棘手的解决就只剩安宅,低头看着那贴在洞口的黄符上,原本鲜红的血沫变黑了,很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算是应了答。我站起来,对小刘说:“三天之内,用新土把这个坑填实。填完之后在上面种一棵柏树。柏树属阳,能镇阴气。三年之内这个院子不要盖东西。”
小刘还站在一旁,看着那发黑的符篆,又看看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我抬掌落他肩膀上轻拍两下。
院子外面的邻居,全都安静了。嗑瓜子的胖大婶瓜子壳还含在嘴边,忘了吐。
我收拾好东西,掏出手机点了那8000块微信转账,轻叹口气,果然这顿吃了,就不知道下顿在哪儿,我顺手背起背包准备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那个胖大婶忽然开口了:“那个,道长,你能不能也帮我家看看?我家那口子这几年一直腰疼,查了啥毛病都没有……”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胖大婶脸上没有刚才那种看热闹的神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改天吧。今天有点累了。”
回城的车上,我靠在窗边,今天的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但我骨头缝里的那股虚劲儿又上来了。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火葬坑里的骨头。师父说,有些事你不知道的时候,天下太平。你知道了,就会发现到处都不太平。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垂眸扫眼,不是小刘,是顾韵。
顾韵是我的网友,认识挺长时间了,没见过面,但聊得算来,在年轻非主流那些年,也算是共同进退的当过祖安,她知道我是道士,我也知道她比我小了几岁,也研习着祝由术,但除此之外,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距离产生美感。
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玉尘,你今天是不是在人家院子里挖了个坑?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住了,突然来了兴趣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梦到的。她回得很快我也看的很快:梦里你蹲在一个院子里,地上有个洞,黑乎乎的。你蹲在洞口,点了几根香。旁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的,脸很白。外面还有一堆人在看。然后你站起来,往外走,整个人看起来很累很累。我握着手机思索很久没回,她又发了一条:所以你怎么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什么。你做的梦……很准。
顾韵:我也觉得,我以前从来不会梦见你的,就最近,忽然开始梦到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做什么事我都会梦到,有时候是已经发生的,有时候是还没发生的。
我眯着眼手指快速敲击给人回复:还没发生的?
只见过了一会她又回复道:嗯。前天晚上我梦到你站在一条河边上,水是黄的,翻得很厉害,你对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你,那个人秃头,穿着很旧的衣服,他一直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然后你往前走了一步,他就往后退了一步,你再往前走,他又退了一步,最后你跑起来了,他就不见了,然后出现另外一个人,好像看着这一切。
这一次,我没有立马回复,看着手机愣了神,突然我的手机开始震动,她把电话打了过来,我询问了司机师傅是否可以抽烟后,点燃根烟接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那江苏姑娘那特有的柔倪口音:“你咋啦?我吓到你了?”
“没有。”我淡淡说着“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但梦里你肯定知道他,他后退你急切追上去的样子,他好像对你很重要,怎么,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梦到过,一个是我师父,一个不认识”我说,“在我们第一次聊到这个梦的时候。”
顾韵沉默了一会儿,听筒传来人均匀的呼吸“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梦到你?”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地贴着额头。外面是飞驰的农田和电线杆,有鸟在电线上停着,风吹过来,鸟就飞了,屈指对着窗外弹下烟灰,看着烟灰簌簌消散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你梦到的那个站着的人,他在我梦里出现过很多次了。在一条河边。”
她的声音再度传到耳边“什么河?”
我说道“通天河。”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挂了,突然她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后背从尾椎骨凉到后脑勺“我梦到的那条河,旁边的牌子上也写着通天河。”我的眉头皱的更紧“玉尘?”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远,又很近,“你还在吗?”
“在。”我说,但我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她似乎听出了异样询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回城的车上。”
“你回去好好休息。”她说,“等我下次再梦到什么,我再告诉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顾韵的头像是一个动漫里的人物,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用那个图,就像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当道士,只是总劝着我好好休息,我们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聊得来,没见面,不问过去,也不聊未来,但现在这个距离好像莫名奇妙的出现偏差。
她能梦到我,她梦到的和我梦到的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甚至比我梦到的更清楚、更完整。
窗外,有一朵云压得极低,远处有雷声闷闷地滚过来。又要下雨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骨头洞,不是黄符,不是五谷。是那个穿旧衣服的人,站在通天河边,终于动了,往前走了一步,以及顾韵那张算不上陌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