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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坟异动

    晚上十点,我准时到了吴家祖坟。

    天已经黑透了。山坡上的杂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村里的狗在叫,坟头上的喇叭还在响,夜里的诵经声比白天更刺耳音量一点没降,反而因为周围太安静显得更响,像是整个山坡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我真是看着哪个破玩意一股无名的火。

    吴总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束打在坟包上微微发抖,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不是吴老头,是赵总,赵总今天穿了一身深色便装,站在吴总身后半步,脸上的表情比那天在自己工地上还紧张。

    “你怎么来了?”我看了他一眼。

    赵总搓了搓手,掏出根烟递来“吴悯市是我高中同学。他跟我说了今晚的事,我寻思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毕竟我工地上那白衣女人的事您都搞定了”

    “你那工地的事是超度,跟他这坟头喇叭不是一个路子。不过你来了也好。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站我身后,别出声。”

    赵总立刻退后一步,自觉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顺手还把吴总往后拽了一把。

    这时候山坡下传来了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踩在碎石路上。

    吴老头上来了,还是那件中山装,还是那双解放鞋,手里还是那个装电池的塑料袋,但脸上的表情和白天不一样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隔壁邻居老周、村东头的大爷、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村民,都是白天听说了消息,晚上过来看热闹的。

    这帮人站在坟包斜对面的树底下,嗑瓜子的嗑瓜子,抱着胳膊的抱着胳膊,眼神里全是好奇和怀疑。

    “道长,人来了你就开始吧。”吴老头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供桌旁边,背着手站在坟前,语气里还带着最后一丝不服气“我倒要看看,这喇叭能有什么问题。”

    “不着急。”我从背包里拿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头“你先看看你爹的坟。”

    “我爹的坟我天天看”

    “你有多久没在夜里看过你爹的坟了?不开手电、不拿手机、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好好地看过它?”

    吴老头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每天来坟前,都是白天来。换电池、擦喇叭、摆供品、对着坟头念叨两句,然后走人。晚上不来。村里人绕着这片山坡走,他嘴上说不怕,但天一黑他也不上来。

    “从现在开始,什么也不用做。就看着坟头上的植物。仔细看。”

    吴老头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背着手,盯着坟包,脸上的表情还是硬的,但眼睛已经开始往坟包上瞄了。

    他身后的邻居们也安静下来,嗑瓜子的那个老周把瓜子揣回了兜里。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赵总忽然抓住了我的袖子,声音颤抖“道长那片草是不是动了?”

    我瞥他一眼“不是动了,是枯了。”

    坟包西侧的那一小片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不是慢慢变黄,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水分一样从根部开始发黑,然后往上蔓延,叶子卷起来,茎秆软下去,不到片刻的工夫,那片草就变成了一小团黑色的枯草。而坟包的其他地方,草还是绿的。

    赵总攥着我袖子的手僵住了,吴悯市举着手电筒,光束照在那片枯草上,一动不动。吴老头站在最前面,手还背在身后,但背在身后的那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树底下的邻居全都安静了

    “还没完。”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看你爹的供桌。”

    供桌上那四个酒盅里的酒开始减少。没人碰,没有风,酒盅里的酒一点一点消失。

    不是蒸发,蒸发没这么快,也不会只蒸发四个酒盅里的酒,酒盅旁边那瓶开了盖的二锅头,瓶口敞着,里面的酒面纹丝不动。只有供桌上那四个酒盅,酒在一截一截地往下少。

    “草枯了是因为阴气外泄。”我看着吴老头的背影,语气平淡“你家先人被喇叭吵得睡不着,阴气从坟包里往外渗,渗到哪儿哪儿的植物就死。那四个酒盅里的酒,不是挥发的,是周围的孤魂被你爹摆的酒盅招来了。你家先人压不住,阴气外泄,孤魂趁虚而入。先喝你的酒,再耗你家人的阳气,你家那四个亲戚,从身体最弱的那个开始,一个一个被耗走。顺序都对,先是你亲叔,再是你表姑,然后你堂弟,最后你老婆娘家那边的亲戚,你爹摆一个酒盅,走一个人。再摆一个,再走一个。没人比你爹会玩,放古代都是顶级脍子手”

    吴老头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我淡淡看眼继续说道“还有你脸上那道疤。是你架喇叭之后才有的吧?先人托梦让你拆,你听不懂。他就直接上手了,不是要害你,是想让你醒。托梦是第一遍,疤是第二遍。你还想等第三遍?”

    吴老头猛地转过身来,嘴唇在发抖,整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可怜,那两行浑浊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比白天流得更快,流过那道还没好利索的疤痕时,他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把脸擦得更花了。“我……我就是想给他们多积点福……我爹在世的时候我没好好孝敬他,他走了我就想多做点事……”

    我看着人叹口气,见到个老人哭成这般模样,白天里再大的气也消了半分,语气软了三分“叔,积福不是这么积的。阴宅要静,你在这架个喇叭,死人睡不好,活人也不安,你爹生前你喜欢给他放经听吗?你自己都不喜欢,凭什么觉得他死了就喜欢了?”

    吴老头发出一声很低很闷的呜咽,整个人蹲了下去。他儿子赶紧过去扶他,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攥得很紧。“道长……拆……拆了吧。”

    “拆。”

    吴悯市二话不说爬到坟头上,把那根竹竿拔下来。竹竿在土里插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块泥土,坟包正上方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洞。他把竹竿连喇叭一起抱下来,充电音箱的线被他一把扯断

    “等一下!”

    突然一只手攥住了吴悯市的手腕。不是吴老头,是树底下那群人里站出来的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裤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站在供桌前,一只手攥着吴总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喇叭,脸涨得通红,嘴里喷出来的酒气隔着两米都能闻到。

    “这喇叭不能拆!你爹花了三千块钱买的,你说拆就拆?你们老吴家要是拆了喇叭破了风水,影响了我们老周家。我们家就在山脚下,对着你们家祖坟,你们散了阴气谁负责?”

    吴悯市被攥得手电筒差点掉地上。“周叔,这是我家的祖坟”

    “祖坟怎么了?这山坡是村里的地!你家在村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三个多月走了四个人,村里人心惶惶的,现在你说拆就拆?你拆之前问过村里吗?”老周攥着不放,嗓门越来越大,树底下那两个不认识的村民也开始交头接耳。

    赵总从旁边走过来,挡在老周面前,把他的手从吴总手腕上掰开。“周先生是吧?我是赵明辉,恒瑞地产的。吴悯市他爹请道长来解决问题,是为了大家好。这喇叭不拆,影响的不仅是吴家”

    “你又是谁?城里来的?关你什么事?”老周一把甩开赵总的手,往前逼了一步,指着赵总的胸口,“你别拿城里那套来压我”

    他的手指戳到了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指甲缝里还塞着泥,食指上戴着一个铜顶针,然后我抬起眼看他。“手放下,有话说话,不用指着人。”

    “你又是谁?你就是那个道士?”老周把手指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我那件道袍,“毛都没长齐就出来装神弄鬼,我跟你说,你今天敢拆这个喇叭,我就…”

    “你就怎么?”

    “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

    “先别急。”转头看向吴老头,“叔,这个人是谁?”

    吴老头蹲在地上,脸上还挂着眼泪,声音发闷:“隔壁老周。他家房子在山脚下,对着我家祖坟。自从架了喇叭之后他就三天两头上门来闹,说喇叭吵得他睡不着,我白天放他也来闹,我晚上放他也来闹,但自从我家死了人,他再也没来过,他不是怕吵,他就是怕招惹到他。”

    我转头看向老周。“你不嫌吵?”

    老周梗着脖子。“嫌吵怎么了?谁家祖坟上架喇叭?天天放天天放,我媳妇神经衰弱都犯了”

    “嫌吵你怎么不让拆,吴家走了四个人之后你不闹,没走你天天闹,你不是怕吵,你是怕死人牵连到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家房子在山脚下,正对着吴家祖坟。吴家阴气外泄,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你家。你来闹不是因为喇叭,是因为你心里怕,怕下一个轮到你。”

    老周愣住了,他的嘴张着,想反驳却说不出来,脸从红色憋成了紫色。“我今天来,是帮吴家解决问题的,也是帮整个村子解决问题。这喇叭拆了,阴气散了,对所有人都好,包括你家。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手放下,站一边去,等我做完法事,你家的风水自然就好了。第二……”

    “你还想打人?”老周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还在硬撑。

    老周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没说话,也不凶,就是平静地看着他。

    这种平静大概比任何凶狠都管用,他先移开了目光,退后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然后他站回了树底下,不再说话了。

    吴总趁这个间隙重新抓住充电音箱的线,猛力一扯,线断了,诵经声戛然而止。

    山坡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的安静,风吹树叶还在响,远处村里的狗还在叫但没有了诵经声,整个山坡像是从某个持续的压迫里忽然解脱了。风吹在脸上不再是阴冷的,而是山里夜风本来的凉意。

    我走到坟前,从背包里拿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最后拿出两张黄符,咬破舌尖,血沫喷上去,舌尖的伤口在同一个位置又被咬破了一次,疼得我眉头跳了一下。

    一张贴触坟包侧方,坟包周围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探出头来吸了一口人世间的空气。然后那股阴寒的气息开始往外走,不是往村子方向走,是往山坡后面的杂树林方向走。

    而香炉里那三炷香倏然同时断了一截,断口很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过,而坟前那四个酒盅里的酒,停在同一个高度,不再往下降了。

    我把符纸贴在坟头那个被竹竿捅出来的洞口上,从地上抓了一把新土撒在符纸周围,“成了,三天之内不要动这张符。以后祖坟周围不要放喇叭、不要放音响。你爹要是想祈福,让他每天来坟前磕三个头。不用念经,不用放喇叭。磕头就够了。”

    吴老头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就……就磕头?”

    “嗯,磕头,活着的时候多陪陪他比什么都强,走了之后磕三个头比放三年经都管用,你脸上的疤,过几天就会消。先人不会再动你,该说的我都替你说了。”

    吴老头点了点头,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鞠了三个躬。

    树底下那几个邻居全都不说话了,赵总站在我身后,整个人松弛下来,拍了拍吴悯市的肩膀。

    我把背包收拾好,正准备走,吴悯市忽然喊住我。“道长,等一下。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半晌开口“我爸那个喇叭是他自己去买的。我跟他一起去的电器城二楼,他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个金色的,因为金色的贵,买回来的当天晚上他还跟我念叨。”

    “你爸买的是金色的?”

    “对。发票还在我家抽屉里。上面写的是‘金色’我还发了朋友圈。”

    我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拔下来的喇叭,塑料外壳,大红色,沾满了灰尘和草屑,但毫无疑问,它不金黑色的。

    “你爸买的时候只买了一个?”

    “就一个。金色的。”

    我把喇叭捡起来,翻了个面。底部铭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条形码旁边的产品名称还勉强能看清:便携式扩音器颜色-红色。

    突然喇叭底部一道很深的划痕弧形刺入眼帘,和陈总工地那块骨头上的刻痕弧度一模一样。

    “道长,这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我蹲在那儿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长时间,赵总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道弧线。

    “玉尘道长,这道弧线……跟我工地那个铁盒子上面的”

    我把喇叭翻了个面放回地上,皱着眉点支烟“你铁盒上的太阳符号,陈总工地上那块石碑上的太阳符号,这块骨头上的弧形刻痕,还有这个喇叭底部的划痕,我最开始以为只是商代的祭祀符号,但目前的状况,似乎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吴悯市听得云里雾里,但赵总的脸已经白了。

    “那个人来过这片山坡,在你爹不知道的时候,把金色的喇叭拿走,换上了红色的。他换喇叭不是为了害你爹,他换的是喇叭,放的是诵经,表面看着一样。但他要的是这喇叭日夜响着,因为它一响就能压住吴家祖坟底下本来的气场,压住本来的声音。他是在搅局,打乱原有的平衡,引我们先去处理陈总的工地,再去赵总的工地,最后才来这里。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顺序。”

    赵总倒吸了口凉气。

    吴悯市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谁?谁换的?”

    我没有回答,山坡下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异响,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从山坡下面杂树林的方向传来。

    我猛地抢过吴悯市手上的电筒照向那个方向,光束穿过树影晃了几下,却是什么都没有。

    老周的脸一下子就青了,拽着另一个村民的胳膊就往山坡下走:“走走走,太邪乎了”

    赵总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我抬手制止了他。那个声音虽然不大,但我听出了那个距离,和赵总工地围挡外面站的距离一样,和陈总工地门卫室正对着的角度一样,不远不近,刚好在你能隐约感觉到有个人但你转过头去看又什么都没有的边缘。

    像是一张照片里永远在焦点之外的那个灰影,你知道他在,但你永远看不清他。

    我没追,掏出烟盒抖根烟叼嘴里点燃,把背包甩上肩“喇叭我带走了,明天你去买一块泰山石放在坟前,不用刻字。以后村里要是再有人问,就说坟头的脏东西已经清了包括喇叭”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但我知道一定是顾韵的消息,我一边朝山下走着一边看着人发来的消息:你今晚做仪式,坟前有四个人在看你。不是你认识的人。其中一个穿的衣服,和你一模一样。”

    我站在山坡上,冷风从杂树林的方向吹过来,树影摇晃,月光忽明忽暗。那声异响还残留在我耳朵里,很轻,很刻意,像是在用声音告诉我:我知道你听见了,我也没想完全藏起来。

    他在引我,在带路,还是在测试我能不能跟上?

    从陈总的祭祀坑,到赵总的铁盒子,再到吴家祖坟的红喇叭,他每一次都比我先到一步,每一次都留下了只有我能辨认的记号。他不像是对手,更像是在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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