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几天,身体总算好的差不多了。

    师兄每天熬着各种汤和补药,灶台上从早到晚咕嘟着砂锅,隔壁刘婶都端着碗蹭了两回,抹着嘴说你这师兄比村里办酒席的大厨还利索,不过啊你太瘦了。师兄在厨房里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他是饿瘦的,吃几天就补回来了”。

    山上的日子清闲惬意,但临走那天终究还是很快就到了,我看着师兄把罗盘、铜钱、五谷、黄符一样一样在桌上排开,挨个检查嘴角轻抽一瞬。

    罗盘盘面松了,他拿米浆粘,然后举到窗户边对着光看天池的指针还稳不稳。

    铜钱数到第六枚皱了皱眉,说边沿磕了个口子,要换枚新的。

    五谷装了两布袋,袋口麻绳扎得紧。

    黄符新裁的,纸边还带着毛茬,准备了两大把。

    朱砂是师父留下的老朱砂,瓷瓶口的软木塞都老化了,拔出来碎了一半,师兄拿刀片把碎屑刮干净,剩下半截又塞回去,然后看着我“省着点用,这瓶朱砂是师父从龙虎山带回来的,老朱砂现在买不到了。”

    我坐在板凳上掏出根烟点燃,频频点头应答着,只见他把瓷瓶放进背包内侧小兜,又往包里塞了两根蜡烛和一把防风打火机不禁开口“打火机一次性的就行”

    “山风大,一次性的点不着”

    “师兄,你比师父还能唠叨”

    “师父唠叨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我笑着摇摇头把准备东西挨个打包进车,出门前给顾韵发了条消息:准备下山了,下午跟师兄去刘家村看那口井。

    她秒回:身体真好了?

    我思索片刻回复道:全好了,能单手打方向盘。

    顾韵:开慢点,单手打方向盘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到了刘家村,师兄已经在村口等着了,背着手站在老槐树下,脚边放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干艾草和一把短柄铁锹。

    艾草是跟刘婶要的,晒了好几个秋天,驱阴气比黄符还管用。

    水井还是那口水井,但井口的气氛跟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来的时候井水翻涌、水面浮满泡沫,站在井边阴气就往骨头缝里钻。

    今天水面已经平静了,颜色从墨黑变回了深绿,但那种绿依旧不对头,不是山泉应有的清澈透亮,像泡了太久的茶叶水。

    井壁上的裂缝还在,裂缝里那块青灰色的石板被水光映得微微发亮,上次我用护符临时加固了一下,但护符只是标,石板本身的裂纹还在。

    师兄蹲在井边,抓了把艾草搓碎撒进水里。艾草屑浮在水面上,起初轻轻打转,片刻之后开始慢慢往东南角聚拢,越聚越多,堆成一小团轻轻晃动着。

    “东南,巽位,风生水。”我把罗盘放在井沿正南方向,天池指针稳稳指向正南,磁场没乱,但指针在东南方位有个很轻微的偏转。

    这只能定方位,定不了水煞的类型。

    水煞分好几种:水脉断煞是水脉被截断,水质发臭;阴水浸煞是地下水被外来阴气污染,水色发黑,水面浮沫;活水反煞是水脉被外力强行改变流向,水逆流而伤宅。

    每种煞的处理方法都不一样,用错了法子不但化不了煞,还会把水脉本身伤着,治水之前先问水,用铜钱占水卦,问水脉的走势和煞气的深浅。

    问水卦不是随便扔的,铜钱属金,金生水,用铜钱占水卦等于用金气去试探水脉的反应。

    水脉如果有煞,铜钱落地时的方位和正反面会显示出煞气的走向和深浅,这是道门风水里最基础的问卦手法,也是最难用好的,因为铜钱不会说话,它只给你方位和正反,剩下的全靠你自己读。

    师父当年教我问水卦的时候,让我在山上那口井边蹲了一个多月,每天扔三次,扔到铜钱落地之前我就能猜到它会是正还是反才算过关。

    我从布袋里掏出出三枚乾隆通宝,在井边正南蹲下来,先点了支降真香插在井沿石缝里,看着青烟往上飘,很稳,然后把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里摇了三下,松手,铜钱落在井沿石板上,两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

    正面为阳,反面为阴,两阳一阴,阴爻在巽位,铜钱散落范围集中,没滚远,说明水脉本身没被截断,水还在正常流动。

    我弯腰把铜钱捡起来,““阴水浸煞,源头在上游。”

    师兄蹲在旁边剥了颗花生丢嘴里:“地下水被污染了?”

    “对,阴气顺着水脉往下流,积在井底,顾青乔当年用石板封印堵住了下游的井口,但源头没有封,日积月累超过了封印的承受力,就裂了。”我把铜钱揣回布袋“得去源头设一道镇,把阴气堵在水脉刚冒出来的地方,再回来加固井底的石板封印,两头都封住,中间那段才能自己慢慢排干净。”

    师兄拍拍手站起来,把花生壳往土里一丢:“那就先找源头。”

    我们沿着井边往山坡上走,脚下泥土越来越湿软,走了一段,坡面上出现一小片湿地,地面渗出一层极薄的水膜,水质清澈但触手冰凉,周围石头缝里长满了深绿色苔藓,这种苔藓只长在阴气重的地方,太阳照不到,霜都化不了。

    师兄抽出三根降真香点燃插在湿地边缘,青烟往上飘了片刻,忽然齐齐往水面方向倾斜,像被人拽住了烟尾往下拉。“香火低头,阴气就在脚下,但源头在更上面”

    我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旧庙的方向,水脉从旧庙所在的山谷一路往下,穿过这片湿地,汇入刘家村的水井。

    源头不在湿地本身,在旧庙。

    但旧庙封条上写着待引路人至,方可揭封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把这里的阴气镇住。旧庙的事等引路人露面再说。”

    师兄没有多问,开始在湿地周围搬石头。挑的都是大小差不多、表面平整的河卵石,垒石圈的手法跟当年在后院垒鸡窝,垒完还要用手掌把每一块都按一遍,确认稳了才让我往里铺东西。

    石圈垒好,我把五谷按方位撒好,然后掏出三枚乾隆通宝,在指尖上划了一下,挤了三滴血分别滴在三枚铜钱上。血渗进铜锈里,乾隆通宝四个字被染成暗红。

    师兄看着我滴血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上次被张大师钉魂没好利索,指尖血也是精气外泄,一滴指尖血三分精气,三滴就是三分三,用在正道上能激活法器,落在歹人手里就是祸根。但镇水源不是轻飘飘的事,五谷镇地气,铜钱镇水脉,人血镇煞源。五行要全,缺一行都不稳。该出血的时候,一滴都不能省。

    我把三枚铜钱埋在五谷正中央,覆上一把新土,插上一根降真香。香点燃之后,青烟往上升了不到一尺忽然停住了,然后那根香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己往下烧,火头往下走的速度比正常快了将近一倍,香灰一截一截掉下来,落在新土上

    “它在吃香。”师兄盯着香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点点头说道“源头缺香火太久了,现在有人补,它自然贪婪。”

    不到三分钟,整根香烧完了。香灰堆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没有散,没有飘。石圈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清冽起来,那股隐隐的寒意消散了大半。

    我看了眼说道“暂时稳住了,井底石板的封印还得加固,明天午时做法事,就交给你了,把井底的残留煞气彻底清干净。我最近精力不足,在休息一段时间”

    师兄答应着拎起蛇皮袋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湿地:“这片苔藓长得太厚了,开春拿石灰来撒一撒。”

    我叼烟的动作一愣“撒石灰干嘛?”

    “苔藓吸阴气,石灰烧苔藓,斩草除根。”

    回到井边,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水面还是那种沉甸甸的绿,但比之前透亮了些,能看到井底石板上那道弧形符号在水光里轻轻晃动。

    顾青乔当年在这里设封印的时候,大概也知道有一天封印会裂,需要有人来修补,她留了两把钥匙,一把在师父的旧书里,一把在井底的水脉里,两把我都找到了。

    我掏出手机,看着顾韵几个小时前的消息:怎么样,辛苦了这两天。

    :阴水浸煞,源头在旧庙方向。暂时镇住了,明天午时师兄做法事加固封印。

    她秒回:你该好好休息的

    过了片刻,她又发来一条:我查到顾青完整的档案记录了。她当年离开你师父,是因为她用自己的镜心能力替他挡了一次大劫。那次之后镜心受损,她怕自己活不长,才走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我师父知道吗。”

    :知道。档案里夹着一张他亲笔写的致谢函,写给道协的,请求保留顾青的道籍,落款日期是她离开之后的第三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井边看着水面,师父等了四十多年,没等到。顾青乔用离开保护了他一辈子,而他做了一辈子能做的事,保留她的道籍,封存她碰过的铁盒,把她的笔迹夹在书页里,每天喝茶都多倒一杯放在对面。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土,朝着山下走去呢喃道“人生难有长如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