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院门口,我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发动机的余热在引擎盖里微微鸣响,隔着挡风玻璃能看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初冬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板地面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院门没锁。
走之前托隔壁邻居帮忙浇水,邻居不但浇了水,还把落了一地的桂花叶扫干净了。
那盆罗勒从桂花树下挪到了墙根,大概是邻居觉得桂花树挡光,给它换了个更晒得到太阳的位置。
罗勒长高了一截,顶上冒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比走之前精神了不少。
我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嘴角微扬,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开门。
推开客厅的门,深色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里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是红木家具本身散发的味道。
走之前关紧了门窗,空气不闷,反而很干爽。
那套老式红木沙发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靠垫上的棉麻纹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墙上那幅山水画还是老样子,江南烟雨,远山如黛。
回到客厅烧了壶水,泡上茶,端着搪瓷缸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扶手被阳光晒得温热,靠上去整个人都松了。
这一趟去上海,来回好几天,在周济生的古玩店里翻师父的札记,在龙虎山密室里取剑匣,一路上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茶是师兄寄来的铁观音,用草纸包着,闻着有股很淡的兰花香。
喝完半杯茶,拿起手机翻了翻这几天没回的消息。
赵姐发了三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说孙大师的案子法院判完了,三万块退回来了,要请我吃牛肉面。
师兄发了五条,问羽绒服能不能退,我说不能,他说那算了,明年冬天穿。
弟弟发了个链接,是伦敦一家中餐馆的菜单,问我会不会做水煮鱼,我笑着回人不会,他说那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吃。
顾韵的消息在最上面,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只有四个字:“到家了没。”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给她回了一条:刚到。院子里的罗勒被邻居养活了,比走之前还精神。
她秒回:邻居比你靠谱。
我掏出烟盒抖支烟含嘴里点燃,眯眸回复:我走之前浇过水。
顾韵:你这个邻居是哪家的?改天得谢谢人家。
:隔壁那栋的,是个退休大爷,他不但帮我浇了罗勒,还把院子里的桂花叶扫了,我看了一下,扫得还挺干净。”
顾韵:那你欠人家一个人情。
:回头送他一包茶叶。
我把瓷缸搁在茶几上,深嘶口烟,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给人打了个视频。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屏幕里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披在肩上。
我瞧着人轻笑,没有多说,屈指弹落烟灰于一旁烟灰缸。
“对了,引路人最后那个邮戳在,纳木错北岸。”
她听着我的话似乎愣了一瞬,看了眼床头柜上摊开的手稿复印件,缓缓开口。“姥爷在西藏埋了东西,是留给我的,他在地图背面写了一句“吾孙女韵儿,见此图时,当与通灵者同往。’
她转过头看着屏幕,语气温和,“引路人最后去了西藏,不是去旅游,他是去替他们两个把东西归位的,你师父留了东西给你,我姥爷留了东西给我,都放在同一个地方。”
“那正好。”我看着屏幕里她的脸,“一起去吧。”
她愣了一下“去西藏?”
“对,引路人留的东西我去取,姥爷留的东西你去取。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去效率最高。”
她抿了一下嘴角,那双眸子直勾勾凝来似笑非笑“你这是在邀请我一起出差。”
我眉心跳动一瞬,抬手抵着唇轻咳两声“不算出差,算合作,通灵者和镜心的第一次联合行动。”
“联合行动需要指挥部吗。”
“指挥部在江苏,我属于远程支援。”
她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是用鼻子呼出来的,然后她把头正回来,眼神认真了几分。“什么时候出发。”
我思索一瞬深嘶口烟“下周,我先开车到拉萨,你从南京飞过来,我们在拉萨汇合。到了之后租辆车去纳木错北岸,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在扎西岛附近,湖边的路不太好走,我提前联系了个当地导游,叫扎西。”
她诧异一瞬“你连导游都找好了。”
“出门在外,有当地人带着方便。”
“好,我订机票,到了拉萨给你发定位。”
伸指拧灭烟蒂于烟灰缸,点点头“行,拉萨海拔高,你来之前吃点红景天,别到时候高原反应上不来气,防晒霜也记得带,那边紫外线比江苏猛得多,还有外套,西藏温差大”
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丝很淡的笑意。“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我瞥眼人“这不是啰嗦,是预案。”
“知道了,红景天、防晒霜,厚衣服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暂时没了,想起来再跟你说。”
“那你也记得带防晒霜,别回来之后黑得跟碳一样。”
“我本来就黑。”
“所以更得涂,上次视频你鼻梁都晒脱皮了。”
挂了视频,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木质宫灯。
灯光透过羊皮纸灯罩洒下来,整个客厅笼在暖黄色的光里。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影子投在木格窗上。
去西藏,跟顾韵一起…
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觉得挺不真实认识这么久,视频打了无数次,消息发了无数条,但真正见面,这还是头一回。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打开手机订了家拉萨的民宿。
藏式小院,白墙红檐,院子里种着格桑花,评价里说老板娘做的糌粑好吃,老板是对老夫妻,人很和气。
思索一瞬预定下单,订好之后截了个图发给顾韵。
她秒回:“环境看着不错,你确定不是冲着糌粑去的?”
:主要是冲着糌粑,顺便取法器。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我瞧着笑出了声。
出发前那几天,我把能安排的事都安排了。剑匣里的七把剑挨个重新激活了一遍,确保每一把剑的符文阵都运转正常。
我给师兄打了个电话,片刻接通,我一边倒了二两白酒一边说道“师兄我要去西藏一趟”
他似乎在做饭,窸窸窣窣的声音“去干嘛”
“取师父留下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注意安全。”
我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好,等我回来师兄”
出发那天早上,我把七把桃木剑都按编号用旧报纸裹好,一把一把放进剑匣的凹槽里。
01到07,铜片依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剑匣内部的机关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然后归于沉寂。
合上匣盖,用布袋裹好,放进后备箱。
法器和师父的笔记本,手信一样一样清点好塞进背包侧袋。
茶杯灌满热水,拧紧盖子搁在中控台上。
而那盆罗勒搬到院子里桂花树旁边,托隔壁邻居帮忙浇水。
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顾韵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拉萨见。”
我回了两个字:“拉萨见。”
从成都到拉萨,青藏线,两天一夜。
第一天开到格尔木,在路边小旅馆住了一晚。
旅馆的墙板薄得跟纸似的,隔壁有人打呼噜,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我拿枕头捂住耳朵也没用,干脆起来翻师父的笔记本,把引路人留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翻过昆仑山口,穿过可可西里,高原的阳光越来越烈,打在车窗上热烘烘的,但车外气温很低,下车休息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沿途能看到藏羚羊在公路边的荒原上吃草,偶尔有货车经过,卷起一阵沙土。
下午四点进了拉萨地界。
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反着光,眯眸、远远就能看见。
我把车停在布达拉宫脚下的停车场,靠在车门上等着她。
高原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打在布达拉宫的白墙上,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广场上的游客不多,有个藏族老奶奶坐在台阶上转经筒,经筒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谁家的牦牛在广场对面的巷子里慢悠悠地走过。
我掏出烟盒、轻抖,捻夹支烟衔唇,低头点燃深嘶。
我刚想拿出手机,正想问顾韵到了没有,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布达拉宫脚下的白墙旁边,穿了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腰带随意系了个结,衬得腰身很细。
里面是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正好卡在下颌线,露出一小截修长的脖颈。
头发散着,发梢微卷搭在肩上,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高原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侧着头在看手机,大概在查我的定位,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
瞧着人我手上的烟忘了抽,烟灰蓄了长截段落掉于鞋面,我也没注意。
她跟我视频里看着不一样,不是五官不一样,是气质。
视频里的顾韵是好看的,但隔着屏幕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像是看一幅被玻璃框住的画。
现在玻璃没了,画里的人走出来,站在高原的风里,比画好看。
她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就这一个动作,手腕上那根红绳从袖口露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往左右张望了一下,微微皱起眉,抿着嘴唇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笑了,很轻很浅的笑,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弯上去,那双眸子里带着种很温柔的光。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是她每次在视频里跟我斗完嘴之后憋着笑的那种,熟悉得很,但真人比屏幕里多了十分好看。
她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拎着行李箱朝我走过来。
大衣下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摆动,高领毛衣衬得她的脸很小,发丝在风里晃,发梢被阳光染成浅棕色。
她在距离我两步的地方站定,抬头看着我…我比她高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她睫毛在眼睑下投的一小片阴影。
“等很久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带着江苏口音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比电话里听着更软一些。
我把烟掐了摇摇头,从车门上直起身,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烟灰。“不久。”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晒脱皮的鼻梁上停了两秒,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管防晒霜递过来“你比视频里黑,高原紫外线强,我在飞机上没晒到,你开车来的,晒了一路。”
我接过防晒霜,低头看了一眼包装SPF50+。“这个跟我上次在商场看到的是同款。”
“就是那个牌子,你说涂了脸油的那个。”
“确实油。”
“比晒成黑炭强。”
她把行李箱推到我面前,然后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我。
高原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大衣下摆扫过她的脚踝,耳垂上那对珍珠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我轻笑一声抬手拎起她的行李箱往后备箱放。
合上后备箱盖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了,正在低头系安全带,头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缓自然,手腕上那根红绳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我站在后备箱旁边多停了两秒,师兄以前说过一句话有些人隔着屏幕看习惯了,见到真人反而会愣神。
我当时说他又在讲玄学,现在我知道了,这不是玄学,是经验。
我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把空调调到3档。
她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布达拉宫的白墙和金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拉萨比我想的热闹。”她忽然开口。
我一边看着路况一边说道“你以为是什么样?”
“以为更安静,但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一条街,有奶茶店,还有卖炸鸡的。奶茶店门口排了挺长的队,我在车上数了一下,至少有七八个人。”
“高原奶茶店,估计主打的是‘喝了不喘’。”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微微眯起来。“你喝过?”
“没有,猜的。”
“回头可以试试。”她重新看向窗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我挂上档,车从停车场缓缓拐出去,布达拉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她的侧脸映在车窗上,和窗外一排排后退的白墙经幡叠在一起。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扎西说今晚民宿那边可能会下雪,”我打了半圈方向盘拐进老城区的巷子,“你带厚衣服了没。”
“带了,江苏的冬天也不暖和。”
“江苏冬天没有海拔五千米。”
“所以我在大衣里多穿了一件羊绒衫,你鼻梁上那块晒脱皮的地方回去记得涂芦荟胶,车里有没有?”
“没有。”
“前面找个药店停一下。”
“不用…”
我打了转向灯,在路口拐进一条小巷。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弯了上去,但没说话,只是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窗外的白墙和经幡。
高原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发梢轻轻晃动。
民宿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是栋藏式小院。白墙红檐,院子里种着几棵格桑花,花开得正好。
院门口挂着个木牌,上面用藏汉两种文字写着店名。
我推开院门,老板娘正蹲在花坛边上摘格桑花的花籽,围裙兜里装了小半兜。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有两团高原红,笑起来很爽朗。“是玉先生吧?网上订的那间房。”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顾韵已经接了话:“是的。”
老板娘看看我,又看看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窗台上拿了一串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