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高原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是英国特有的那种细密绵长的毛毛雨,灰蒙蒙地罩在整个城市上空。
我和顾韵出了海关,老远就看到楠虎站在接机口。
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外面套着学士袍,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玉尘道长&顾韵姐”。
他看到我们,把牌子一扔,快步走过来。
“哥!”他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你晒黑了。西藏紫外线果然名不虚传。”
“你论文答辩过了?”
“全票通过,教授说我是这届最聪明的学生。”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压着得意,但很快那点得意就收敛了,目光从我肩上移开,落在顾韵身上。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她比视频里看着更高些,然后他笑了,是很真诚的那种笑。
“顾韵姐,终于见到本人了。”他转向顾韵,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
“我哥没欺负你吧?他这个人脾气不好,在外面老跟人动手。要是他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他目前表现还可以。”顾韵看了我一眼,轻笑道“不过你哥开车的时候喜欢单手打方向盘,这个算不算欺负?”
“算。我小时候坐他的自行车,他也是单手扶车把,把我摔过两次。”楠虎说完,伸手接过顾韵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动作自然。
“欢迎来伦敦。毕业典礼明天下午,今天先倒时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箱子笑言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拎箱子了?”
“刚学会的,专门给顾韵姐拎。”他推了推眼镜,转头看我。
目光在我和顾韵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嘴巴动了动,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跟顾韵有时候的表情如出一辙。
楠虎开车来的。
一辆二手大众高尔夫,车身是深蓝色的,停在机场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车顶上落了几片湿漉漉的梧桐叶。
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车门,说他来开车。
我上了副驾,顾韵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驶出机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
楠虎一边开车一边吐槽伦敦的东西太难吃。
炸鱼薯条简直是虐待胃,他住那栋公寓楼下新开了家中餐馆,老板是四川人,麻婆豆腐做得比国内还正宗,等会儿带我们去尝尝。
他说到麻婆豆腐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顾韵一眼“顾韵姐能吃辣吗?”
“不太行。”顾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但在成都被练出来了,他带我去吃了串串,红油锅底,辣得我喝了两瓶豆奶。”
“两瓶豆奶?”楠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哥,你也不拦着点。”
“她自己要吃的。我说了点鸳鸯锅,她不干。”
“清汤涮毛肚不好吃。”顾韵在后座接了话,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楠虎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顾韵姐,你跟我哥在一起久了,说话都开始像他了。”
“是他像我才对。”
“你们俩别争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伦敦灰蒙蒙的街景,“都像我。”
楠虎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韵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大概在想,以前那个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哥哥,现在身边终于有了个能一起淋雨、一起吃串串、一起坐长途飞机的人。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应该挺陌生的。
楠虎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栋红砖建筑里,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他租的房间在三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桌上摆着几本商业管理的教材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墙上贴着一张我们小时候的合照:
照片里他才到我肩膀高,戴着一副歪歪扭扭的眼镜,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顾韵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们兄弟俩。“楠虎小时候很可爱。”
“现在也很可爱。”楠虎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三个杯子。
“现在也是。”顾韵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很自然地在我旁边坐下来。
楠虎从厨房里把泡好的茶端出来,自己那杯是速溶咖啡。
他坐在我们对面,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西藏怎么样?”
顾韵从手机里翻出纳木错冰面的照片、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线、度母庙的金顶,给他看。
楠虎一边看一边发出“哇”的感叹声。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那是我们在旅馆门口拍的合影:顾韵头上别着银质头饰,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我难得地笑了一下。
楠虎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顾韵。
他把手机还给顾韵,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那种平时嬉皮笑脸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
“哥,以前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太独了。
从小就这样,爸妈离婚的时候你不哭,送我上火车的时候你不哭。
师父走的时候你也不哭。
我有时候会想,你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会不会太冷清了。”他推了推眼镜,看了顾韵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我身上
“后来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了,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你有了女朋友,是因为你身边终于有个能懂你的人了。
顾韵姐,他这个人不太会说话,脾气也不好,但他对你,我看得出来。
他看你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我看着楠虎,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顺手掏出烟盒点支烟
“刚学会的。可能是写论文写的。”他又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平时那种欠揍的语调,“总之,顾韵姐,我哥就交给你了。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他目前还没欺负过我。”顾韵转头看我,嘴角的笑意止不住。
“还有他做饭的时候总是不关厨房门,油烟飘得到处都是。
还有他喝茶之前从来不洗杯子,说用开水烫一下就行。
还有他…”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你是来参加毕业典礼还是来开批斗大会的。”
楠虎咧嘴笑了,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放在桌上。“明天下午两点毕业典礼,让我们穿正式点,他有惊喜给你们”
说完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之前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晚上别太晚睡,倒时差很痛苦。
说完飞快地把门关上了。
顾韵轻轻笑了一声,说楠虎和他真的很像,嘴硬心软,关心人从来不明说,总得拐好几个弯。
第二天下午,伦敦大学主礼堂。
管风琴声从敞开的橡木大门里涌出来,穿着学士袍的学生们按学院顺序鱼贯而入。
我和顾韵坐在家属席后排,周围的家长个个盛装出席,有几位印度裔母亲穿着金线绣花的纱丽,满头珠翠。
我穿着那件深灰色毛呢大衣,顾韵穿着白色羽绒服,里面换了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头发散着。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你猜楠虎的惊喜是什么。”
“他那脑子,最多就是上台领证的时候比个耶。”
她抿着嘴角把笑意压回去,用手肘轻轻碰了我一下。
楠虎上台的时候步伐端正。
只是在接过毕业证书转身面向观众席的那一瞬,突然朝家属席的方向比了个极其幼稚的剪刀手,惹起一小片善意的哄笑。
我在掌声里看着他,想起当初把他送上火车那天,他站在车厢门口,背着一个快有他半人高的书包,跟我说“哥,等我回来”。
如今他长大了,穿着学士袍站在伦敦大学的礼堂中央,已经比我高出小半个指节。
毕业典礼结束后,学生们涌出礼堂和家属合影。
楠虎穿着学士袍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卷成筒状的毕业证书。
他先把手机塞给旁边一个同学让他帮忙拍照,自己挤到我和顾韵中间,左胳膊搂着我的肩,右胳膊虚虚搭在顾韵身后。
拍完之后他把手机拿回来,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名牌西装的华人学生走过来,身边跟着他爸。
那学生个子挺高,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戴的表比楠虎那辆二手高尔夫还贵。
“赵凯。”楠虎低声跟我报了个名字,“跟我同班,家里在新加坡做房地产的。平时就看我不顺眼。”
赵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楠虎。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道士哥哥?看着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道士都是白胡子老头呢。”
楠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腮帮子已经鼓起来了。
赵凯见他不接话,又往前走了半步,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个生辰八字。“既然你是道士,给我算算呗。
我最近运气不太好,打牌老输。
你看看我这八字,什么时候能转运。”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
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了脚步,围过来看热闹。
赵凯的爸站在旁边,脸上挂着一种很淡的、不以为然的微笑。
是那种觉得眼前这一幕不过是小孩子闹剧、但也不介意看看笑话的表情。
我扫了一眼他手机上的八字。
然后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着他的眼睛。“不用起卦,你去年赌球输了一大笔钱,你爸帮你填的窟窿。
你左膝盖上有一道疤,是今年踢球伤的,半月板做过微创手术。
你爸的公司在东南方向,去年换了财务总监之后业绩一直在下滑。
但那个财务总监是你爸的小舅子,不能开。”
赵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一种很刻意的、为了掩饰心虚而放大的笑。“错了两件。我去年没赌球,左膝盖也没有疤。”
“你去年赌球输的不是自己的钱,是你爸公司账上的钱。
你爸填的不是窟窿,是法律责任。
你左膝盖的疤不在前面,在后面,半月板手术的创口在膝盖内侧,你自己看不到,但你爸应该知道。”
我转向赵凯的爸,他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警觉。“你公司去年换的财务总监是你太太的亲弟弟。
他上任之后做空了两笔投资,你公司的股东已经在查账了。
这件事你儿子不知道,但你知道。”
赵凯的爸把墨镜摘下来,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赵凯转头看他爸,脸色从嘲讽变成了不安。
赵凯的爸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凯看着自己父亲的表情,慢慢明白过来。他低下头把裤腿拉上去,左膝内侧那道微创手术留下的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你查过我们家?”赵凯抬起头,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底气了。
“不认识你。
你的八字日主辛金,生于午月,火旺克金,今年流年正走劫财运。
劫财主赌博破财。
你去年流年走偏印,偏印生劫财,说明你去年赌的不是自己的钱,是别人的钱。
你八字里正财被偏印所夺,偏印代表舅舅,你爸的小舅子。”
赵凯把裤腿放下来,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爸沉默了几秒,把墨镜折好放进西装口袋里,猛的冲上来“大师,您贵姓”
我下意识后撤一步,淡然看人“免了,今天只是参加弟弟毕业典礼,不聊工作”
话落瞥人一眼,朝着楠虎他们走去。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说了句,有人在用英文跟旁边的家长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
有个印度裔女生拿手机对着我拍了张照,然后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大概是在发社交媒体。
顾韵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赵凯的爸身上,又移到赵凯的膝盖上,最后落回我身上。
她轻轻说了句,语气不是疑问,是点评。
“你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客气。是因为楠虎在旁边?”
“不是。是因为他八字里正财被偏印夺得太狠,说明他爸的小舅子不只是做空投资,是在转移资产。
这事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爸。
他本人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嘴欠。”
“你怎么看出来的。”
“正财在年柱,偏印在月柱,月柱代表兄弟。
偏印夺正财,说明是家族内部的人在做手脚。
他爸的公司今年应该会出事,但不是他的错。”
楠虎走到我旁边,推了推眼镜,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赵凯离开的方向。
赵凯已经跟他爸走到停车场边缘,车没有马上发动。
赵凯的爸坐在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哥。”楠虎的语气很轻。
“嗯。”
“以前我觉得你干的那些事不太靠谱。”他把眼镜推回鼻梁上,灯光在镜片上反了一下,“现在我觉得,我可能看走眼了。”
我抬掌给人后脑勺一下“你哥时候会不靠谱?”
毕业典礼结束后,楠虎带我们去他公寓旁边那家中餐馆吃饭。
麻婆豆腐确实正宗,花椒的麻味很足,辣得顾韵喝了两瓶豆奶。
楠虎在对面笑得前仰后合,说你也有今天。
顾韵没理他,端起豆奶又灌了一口,然后转头看我,说以后家里做菜花椒减半。
我说行,她这才满意地点了下头。
吃到一半,楠虎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正经起来。
他推了推眼镜,看看我,又看看顾韵,清了清嗓子,“毕业典礼结束了,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这小子向来有主意,我放下筷子看着人“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