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青石堂,师叔招了手喊司机停车。
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那块烫金招牌右下角的符文还是刻错的那一笔,招煞符,招了大半年煞,把青石自己的身体都招垮了。
师叔拄着拐杖站在街对面,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拿拐杖往地上一顿“这块招牌看着真碍眼,兔崽子回头等青石那老东西撑不住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招牌摘了熔掉。”
我靠在骑楼的柱子上,掏出烟盒叼根烟在哩,顺手递给师叔一根,看着那块招牌上刻错的符文又扫眼师叔,半晌开口“你既然早知道符被人刻错了,怎么不早点提醒青石。”
师叔哼了一声嘬口烟“我提醒了,只不过没直接跟青石说,而是托人递了句话,他不信,还把他派去传话的人给轰了出来,这种人啊活该被自己徒弟坑,谁让他把刘志远当了这么多年试验品。”
楠虎拿着瓶矿泉水喝口“这个就叫管理风险,当老板的把核心员工得罪光了,离倒闭也就不远了。”
顾韵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你们师徒孙几个,俩商业分析做够了没有,正事要紧。”
我收回目光,点点头“走吧,去地下室。”
青石堂的地下室入口在后巷,这也是师叔的情报。
一扇铁门嵌在骑楼背面的墙根下,门口堆着几个装法器的空木箱,木箱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上次来踩点的时候这扇门是锁着的,今天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刘志远下午外出采购法器,不在店里。
小周这个时间应该在打扫剑库。
师叔拄着拐杖站在后巷口,朝那扇铁门偏了偏下巴“剑带了没?”
我愣了一瞬“放在楠虎车上了,见一个在地下室扫了好几年地的年轻人,不需要带剑。”
师叔瞥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也对,人家天天擦剑架,剑见多了,缺的不是剑,是别的。这小子我见过一次,眼神里有股子倔劲儿,跟刘志远不一样。
刘志远的眼神是灰的,这小子眼神是压着的,那种压着的光一旦放出来,青石堂这点破瓦片遮不住。”
话落他拄着拐杖走到巷口的骑楼下,往墙边一靠,从兜里摸出两颗花生剥起来“我就不进去了,就在这儿盯着,万一青石提前醒了从三楼下来,我就拿拐杖把人堵回去。”
“那您堵青石的时候别笑,严肃点。”
师叔一本正经地点头,说保证不笑,最多说一句“师兄当年说你天赋最好但脑子最不好使你还不信”。
说完又剥了颗花生,把花生壳往我脚边轻轻一丢。
我没接话,推开了地下室的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没有锈死,应该是最近被人上过油。
走廊不深,几级台阶往下,空气里混着陈年檀香、铁锈和旧木头受潮之后特有的霉味。
墙上的灯泡晃了两下,光线很暗,但足够看清走廊尽头的剑库,两排木架靠墙立着,上面摆的不是真剑,是展示用的桃木剑胚,还没刻符文。
剑架擦得很干净,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只见一个年轻人背对着门口,正弯腰擦最底层那排剑架。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剑架根部往上抹,抹到边缘的时候会把抹布翻个面,用干净的那一面再抹一遍。
身板瘦削,手掌粗大,指节上有长期握扫帚磨出的茧。
穿着青石堂统一的灰布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
我缓缓开口道“你就是小周?”
他直起腰转过身,看清我脸的瞬间,手在扫帚柄上停了一下。
他的眼神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在暗处待久了的人被光照到时本能的不适应,但那不像是恐惧,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的平静。
“你终于来了”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我诧异一瞬,他在等,等了不知道多久,等一个人推开这扇铁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从扫帚柄上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搁在剑架上。
是一张青石堂地下室的结构图,每一间房的用途、每一把剑的位置、青石每天的活动规律、刘志远外出采购的时间表,标注得清清楚楚,手绘的,线条很稳,每一个标注旁边都写了日期。
最新一条是今天。
“这些东西留在他手里没用,本来打算辞职那天贴到青石堂门口的,现在不用贴了。”
我拿起那张结构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小周,他被青石当成下一个试验品,但他不是刘志远。
刘志远被欺负了二十年才想通,小周只用了三年。
他知道自己天赋好,也知道青石压着不教是因为怕他重蹈覆辙,所以他把这把软刀子变成了收集证据的时间,不吵不闹不走,就在地下室里一边擦剑架一边画图。
我看着轻笑说道“我可以带你走,离开这个地下室,离开青石堂,路在你面前,怎么走自己选。”
小周没有任何犹豫把扫帚靠在剑架旁边,弯腰从墙角拎起一个早就收拾好的旧帆布包,抬起头看着我,视线相视瞬间,果然像师叔说的那般,他的眼神很亮。
“选好了,三年前就该选的,拖到现在是因为没等到能带我走的人,玉尘师兄”
铁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那盏晃动的灯泡还在原地转着圈,青石还在三楼睡着。
小周站在巷子里,用力吸了一口没有檀香味的新鲜空气,眯着眼抬头看牛车水午后晃眼的阳光,
楠虎靠在车门上,手里平板还亮着。
他看着小周从巷子里走出来,眼睛从平板上方抬起来,打量了一下这个背着旧帆布包、袖子卷到手肘的年轻人,乐呵上前拍拍人肩膀“多了一个不吃青石堂盒饭的,青石堂的人事部该给我发个锦旗,上面写挖人能手。”
我抬掌给人后脑勺两下“少说两句会憋死。”
顾韵从副驾上下来,把一件新外套递给小周“这是刚才在街对面那家店买的,新加坡的太阳虽然大,早晚还是凉。”
小周接过外套,低头看了片刻,没说话,只是那双眸子里染了层异样的情绪。
师叔拄着拐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小周一眼,又看了看我。
“打算怎么安排这孩子,要不先让他跟着你学点基础的,等回国了再去山上见师兄,正式拜入师门。”
我微微愣了一瞬,抬头看人“我?收徒”
师叔点了点头“兔崽子,你这一脉多少年没收过新徒弟了,这是个好事,这也是个好苗子,心术不歪”
然后拍了拍小周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和师父当年拍我的如出一辙。
小周看着人有些腼腆“您是?”。
“他是你师叔祖,青云道长的师弟,按辈分你得叫他师爷。”
小周对着师叔鞠了一躬,腰弯得认认真真。
师叔摆摆手,脸上难得没有笑容,说了句以后好好学,别学我那个不争气的师弟,小周点了点头,说他记住了。
我拉开车门,说走吧,先回去吃饭。
今晚我下厨,算是给小周接风。
师叔把他的拐杖递给小周,让他帮他拿着,说他要去趟菜市场,今晚除了蛋炒饭还得有排骨汤。
小周问排骨汤谁做,师叔指了指我,说他。又问蛋炒饭谁做,师叔还是指了指我,说还是他。小周想了想,说那您做什么。
师叔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负责吃。
我看着这俩人摇摇头轻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