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去看另外几个人,一个是,信叔?
三叔爷是官场上的人,受二叔爷牵连直接流放漠北,三叔爷流放了半年后,有一个官差回家送了他在路上病死的死讯。
曾祖母听到这个消息,就一病不起。
要不然曾祖父后来也不会跟着一群道士出家远走。
而信叔早年是富贵公子,没有任何养家糊口的手段,霍家败落后父亲又流放,他甚至差一点沦为乞丐,还是自己偶尔接济他一些米面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视线再往下,是一个小姑娘,他看不出长大了是谁,许是那个祖母见自己看小姑娘了。
又跟他说:“这是粟姐儿,你叫粟姑姑的。”
粟姑姑?
二叔爷膝下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家里妾室生的,一个是外面的人生的,外面生的就是那个小叔。
他怎么又想起那个小叔了呢?
哈哈,小叔是个卑贱歌姬生的,出身比他差那么多,竟然还看不上他。
他回到霍家后都听到曾祖母跟身边的人感叹说,不知道二叔爷怎么了会让一个歌姬生下孽种。
外面生的,谁知道是不是霍家的血脉?
仔细说起来,那人比他惨,根本没几个霍家人愿意承认他的身份。
不得不说歌姬生的,本来就不是东西,二叔爷教他读书,竟啥也学不会。
二叔爷被罗织罪名后霍家为什么败得那样快?跟小叔和他娘脱不了关系,二叔爷在牢里的时候,就是小叔给二叔爷送去了一份掺了无色无味毒药的饭。
二叔爷聪明一世,最终却死在他儿子手里,也不知道死前有没有后悔。
他一死,上面就直接说他是畏罪自尽了。
那些被二叔爷放走的忠仆还在为霍家前后奔走,忽然听说二叔爷畏罪自尽了,一个个地都在街上崩溃大哭。
霍家大厦真正的摇摇欲坠,也是从二叔爷死了的那一刻开始的。
曾祖母哭了一夜就为家里人谋划后路,他冷眼旁观着一切,正厌烦二叔爷家那个蠢货呢,所以并没有一丝一毫地为二叔爷唏嘘。
就是觉得他老了忽然糊涂了。
他自己死了就死了吧,还连累了粟姑姑。
粟姑姑为了帮他奔走,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了,二叔爷才一死,粟姑姑的夫家人就把她赶了出来。
她那个娘跟生了自己的那个女人是一样的,只说粟姑姑不能被休出来,人还没在床上两天就被她娘催着去夫家认错。
叫她跪在外面求,最后人是被抬回来的,在家里躺了一晚上人就凉了,那个女人还有脸在外面哭,说二叔爷到死都没有管她们。
听得他满心烦躁。
重新睁开眼睛这些天,叫他烦躁地想要大闹的声音里就有那个女人的。
没想到这里还有好好的粟姑姑,难道这是霍家的一个幻境?
那还有一个人呢,他仔细盯着他,从眉毛到眼睛一寸寸打量,没见过,根本没见过。
是小厮吗?
可是穿的一点不像。
他又看向了程用,那个几年后新帝身边第一大内监用麟。
程用跟霍家有亲戚关系,所以是在霍家住着的时候跟家里结的仇吗?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眼神又移那个黑壮的小子身上。
他的穿着不像小厮,怎么会跟信叔和程用一起出现?
比记忆里慈祥很多的那个“祖母”呢,她这时候怎么不跟自己解释了?
正在他想看看“祖母”,让她帮自己解释时,伴随着轻巧的脚步声,一个身穿嫩柳颜色大袖衣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咦?
这又是谁?
比“祖母”高一大截。
头上只戴着八宝金簪,颈间干干净净地什么都没戴,两只手腕只左手腕戴着一个跟金簪相同的八宝镯。
此外再无装饰,这一身富贵气象却让人一点都不敢小觑。
恍如神仙妃子,说的就是如此吧。
但是霍家如果有这么难忘的亲戚,自己怎么会一点都不认识?
这里,果然是假的。
一个假地方,还整天让他见那些前世恨极了的人。
不一样的祖母。
关心他都让他感觉恶心的父亲,以及看见他就哭着说对不起霍家对不起他的母亲,让他烦躁地想把这些人都远远地赶出去。
但他们偏不如他的意,总来,总来,烦死了。
然而,今天的人,让他起了疑惑。
那个“祖母”又说话了,说他不哭是因为神仙妃子带来的几个孩子。
她上前来,跟抱着他的人说:“让我来抱抱他。”
然后他被从一个怀抱换到了另一个怀抱,软软的,还有一股香甜的让人感觉很安心的味道。
他打量着神仙妃子,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这时程用那个大内监上前了,用粗噶的声音说着:“舅母,看来他很喜欢我们。”
哦,程用现在还不是那个叫用麟的大太监。
信叔在一旁傻乎乎地说着“大侄儿”。
还有那个陌生黑少年,也凑了过来,这一切让他心底充满了搅不开的谜团。
那个“祖母”又说话了,她竟然叫抱着自己的这个神仙妃子“二弟妹”。
“祖母”笑着说:“二弟妹还是才当娘的缘故,小孩子都喜欢你。”
他震惊地看向抱着自己的人,她是那个金氏?
以后二叔爷休了她?
二叔爷真不是东西啊,果然他和他的那些家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她也低头看看他,说道:“小铜蛋现在不乖了,整天闹人。”
小铜蛋,又是谁啊?
正当他想听更多的时候,曾祖父出现了,还带着三个人,有两个都是他认识的,就是曾祖父跟着出家的道士。
那个长脸的还给他做过装上轮子的椅子。
只有看起来仙风道骨的那一个,自己不认识。
曾祖父叫他老慧,他正好奇的时候,就被抱到那个仙风道骨的人面前,那人问他有没有名字。
他有名字,是那个女人换来养的孩子名字的同音字,他听了都恶心,所以他又根本没有名字,他就是一个小乞丐。
然后“祖母”又开始说话了,她请那个老慧给他赐名字。
他才不要,他不要待在这个恶心的家。
还没等他哭,老慧给他取了一个名字,让他叫“希闻”。
希闻两个字入耳,一只手在眼前挥过,那些让他想起来就厌烦恶心崩溃的一张张脸,和着那些让他悔恨不已的事竟然开始一点点在眼前变淡。
直到很淡很淡。
淡到了如天边的丝丝流云。
霍希闻安稳地睡了一个下午。
叶明没多待,留下粟姐儿便带着另外三个回去了。
走前跟廖氏:“如果大房忙不过来,随时派人去喊我。”
夏家的人这两天就到了,不管怎么样还要准备两个孩子的满月宴,再加上二房、三房、四房、五房和其他几个跟廖氏关系不错的房头家姑娘都在揽月山房,这一大家子的事真能忙到人焦头烂额。
廖氏心说这二弟妹在家里都不管事,能帮上什么忙,打人的事喊她还差不多,便笑着说:“希闻不哭了会好很多,大姑子小姑子如今都在京城,她们轮着过来,老太太太太那里有她们照顾着,我便轻省很多了。”
叶明暗叹,这霍氏集团的执行总裁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难怪早就听府里的下人说大嫂打算盘的速度比账房还快。
不用自己帮忙,正好省事了。
叶明点点头,“大嫂不用送了。”
正寒暄着,小姑子霍颖带着一个小少年走进了二门院子。
小少年长的很是清秀,看模样也是腼腆人。
这是霍颖出嫁后生育的唯一子嗣,苏问行。
其实腼腆不过这小子的假象,过年来大房做客时,叶明亲眼见过他跟霍丛信赛马的场面,挺厉害的。
“大舅母,二舅母。”
苏问行上前打招呼,便站到霍丛信他们几个那边去了,向母亲说:“娘,我能去二舅母家玩吗?”
霍颖自从偷偷给她男人走门路走到铁烙板上,就不敢跟二哥碰面,便是跟这个小二嫂碰面也觉得心虚,“你这孩子,不是来跟你大表哥说话的吗?不进去看看就走了像什么样子?”
廖氏忙道:“谨哥儿忙着找大夫呢,就让行哥儿自在玩去吧。”
霍颖怀疑大嫂是在说行哥儿一点忙都帮不上,话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把孩子揪回来?
只能叮嘱说:“去了不要捣乱,不要让你二舅舅二舅母烦心。”
苏问行点头。
霍颖这才不好意思地对叶明说:“搅扰你们了,二嫂。”
叶明笑道:“没有的事,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
诶呦,小姑子现在跟小鹌鹑一个样了。
叶明带着霍丛信等四人到家的时候,霍雍正抱着在屋里待不下去的小铜蛋在院子里的树荫里走来走去。
小铜蛋没精打采地躺在父亲臂弯里,眼皮子一粘一粘的,眼看着就要强制入睡了,耳朵一竖扭脸看向门口,那快要合起来的大眼睛立即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