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娘跟着赵莽出了柔然宫廷,又在市集里绕了半天,最后才在一条街边停了下来。

    街道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两边是挨挨挤挤的木楼,飞檐翘角,雕花的窗棂半掩半开,家家门前种着花,墙角有潺潺的水渠流过——

    乍一看,像是把江南古镇整个搬到了这塞外之地。

    可细看才觉出讲究来。

    这一整条街的门头好像都是统一的雕花牌坊,样式齐整,高低相仿,连匾额的字号字体都如出一辙。

    桃娘正打量着这处既古意盎然又齐整有序的街巷,赵莽已经闪身拐进一道暗门……

    那门隐在两座牌坊之间的夹墙里,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门槛上爬着薄薄的青苔,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提裙跟了进去。

    穿过一方幽静的小花园,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哎呀,一寸光阴一寸金,多烤两串牛板筋!”

    桃娘脚步一顿。

    这声音……

    她加快脚步,绕过一丛花木,凉亭里的景象一下子撞进眼里。

    柳媚娘正站在石凳上,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大把竹签,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女大王。

    她脚边的炭炉冒着青烟,油脂滴在炭上“嗤嗤”作响,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陌白!你翻面会不会翻?那边糊了!糊了!”

    沈陌白蹲在炉子跟前,手忙脚乱地去抢救那几串命悬一线的肉,嘴里嘟囔:“知道了,老婆!!”

    桃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阿姐。

    “阿姐——!”

    桃娘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一头扑进柳媚娘怀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柳媚娘被扑了个满怀,手里的串差点飞出去。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久不见的小妹妹,心里又酸又软。

    说来说去,当年确实是她理亏——

    不辞而别,连封信都没留明白。

    “阿姐,我找遍了整个西边,都没找到龙门客栈……”

    桃娘哭得抽抽搭搭,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柳媚娘没想到这傻丫头,还真去找了。

    她拍了拍桃娘的背,声音也软了下来:“桃桃,阿姐也想你。那个,我没去找你是因为……因为……”

    “怎么了阿姐?是不是沈大夫又欺负你了?”桃娘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一脸要替她出头的样子。

    柳媚娘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小娃娃就凑了上来。

    那小丫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桃娘看了两秒,然后甜甜地喊了一声:“你就是桃桃姨姨呀?娘亲经常和我说你!”

    桃娘愣住了。

    这就是她的小侄女吗?

    年纪和欢欢她们一样!

    原来阿姐没有忘记她。

    想到这,她顿时破涕为笑,蹲下身来,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好呀,我是你的亲姨姨哦,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丫头挺了挺小胸脯,大大方方地说:“我叫沈温妮!”

    桃娘抬头看了一眼旁边忙着翻肉串的沈陌白,又看了一眼正偷偷抹眼泪的柳媚娘,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

    她突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阿姐过得挺好的。

    这就够了。

    这边,柳媚娘吸了吸鼻子,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这个人最怕的就是抒情了,当年她骗这个小丫头主要也是自己刚穿越没多久,确实不想多找麻烦!

    万一哪天又莫名其妙穿回去了呢?

    万一她走着走着“嗖”地一下原地消失了呢?

    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让人家依赖她。

    所以她假装自己是个冷心冷肺的混账东西,翻窗跑了。

    可后来不一样了。

    妮妮出生那天,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红通通、哭起来像小猫叫的小东西,忽然就不想走了。

    什么穿越,什么回去,什么原来的世界——

    那些念头像被人一巴掌扇飞了,干干净净。

    反正她也是个孤儿,在二十一世纪也没什么可惦记的……

    想到这,她豪迈地一挥手:“好了好了,哭什么哭,快尝尝阿姐的独家秘制烤串!”

    桃娘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个古怪的炉子——

    一个铁皮小炉子,底下搁着烧红的炭火,上面架着一排铁签子,肉串搁在上面翻来翻去,嗞嗞冒油。

    “这是什么?”桃娘好奇地凑近。

    “这叫烧烤!”

    柳媚娘眼睛一亮,来了劲头,“你看啊——”

    她伸手翻了翻肉串,油脂一冒出来,滴在炭火上,“轰”地窜起一小簇火苗,烟气裹着肉香扑了桃娘一脸。

    “就是这口气!”

    柳媚娘得意洋洋,“肉必须带点焦边才香。你看这块——肥的地方烤透了,外头焦脆,里头一咬就爆汁。瘦的地方呢,不能烤老了,得嫩,微微带点粉,嚼起来满嘴都是肉味。”

    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撒上一把孜然和辣椒面,香料落在炭火上“噼里啪啦”响,那股霸道又浓烈的香味像一只手,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钻。

    “还有这个,”

    柳媚娘拿起一串烤韭菜,“韭菜得用大火快烤,时间久了就蔫了。你看这颜色,碧绿碧绿的,脆生生的,配上蒜蓉酱,绝了!”

    桃娘咽了咽口水。

    柳媚娘挑了一串火候最到位的牛板筋,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张嘴——保证你吃了想哭。”

    桃娘咬了一口。

    板筋嚼起来弹牙又软韧,外面裹着孜然和辣椒的焦香,里面却还是鲜嫩的,嚼着嚼着,肉汁混着香料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她真哭了。

    “阿姐……”

    桃娘边嚼边掉眼泪,含混不清地说,“好……好吃……”

    柳媚娘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行了行了,有的是,管够。”

    沈陌白手里还捏着两串烤糊的牛板筋,拿签子拐了拐身旁的谢临渊,压低声音道:“你媳妇都哭了,不会去哄哄?”

    谢临渊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抹眼泪的桃娘,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哄?

    他批过折子,斩过奸臣,朝堂上舌战群儒面不改色。

    但“哄”这个东西……

    要怎么弄?

    他僵立了片刻,脑子里把这二十几年学过的所有词句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一条关于“如何哄哭了的女人”的实用奏章。

    最终,他干巴巴走了过去。

    “桃桃,那个……”

    话没说完,桃娘脸“唰”地扭到一边去,拿后脑勺对着他。

    都怪这个臭男人,若不是他放任沈陌白欺负阿姐,阿姐又怎么会怀着孩子负气离开。

    就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