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桃娘还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欢欢和圆圆挤在身边的温热触感,小小的、软软的,像两团会呼吸的棉花。

    “圣女大人——”

    侍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不大,却把梦境戳了个洞。

    “圣女大人,女王陛下有请您过去。”

    桃娘猛地睁开眼。

    纱帐外已经天光大亮,她眨了眨眼,半晌才从恍惚中找回清醒。

    她下意识往身边一摸——

    欢欢和圆圆都不见了,两个小家伙难道已经起床了?

    她心里空了一下,但来不及多想,赶紧起身收拾。

    女王殿内

    月若华端坐在上方,手里捏着一封红帖,看她的眼神又欣慰又复杂。

    “桃桃,听说你同意大齐皇帝的求亲了?”

    桃娘一愣。

    求亲?

    谢临渊?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自己什么时候同意过?

    “没有啊。”

    月若华嗔了她一眼:“你就别瞒着本宫了,婚书都送来了。”

    说着,她把东西递给桃娘。

    桃娘接过来打开一看——

    红色的纸上,赫然写着“柳桃娘”三个字。

    她整个人僵住了。

    这什么时候写的?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婚书后面还附着一长串聘礼单子,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张纸,她根本来不及细看,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她虽然不太懂大齐的礼制,但也知道,婚书只有正妻才有。

    不是纳妾契,不是侧妃册。

    是结发夫妻、宗谱同穴的那种。

    她握着那张纸,手指忽然有点发抖。

    谢临渊……

    他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月若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舍:“没想到你和大齐皇帝还有这样的渊源。今早周使臣来辞别,把你和谢临渊的事都说了。本宫虽然舍不得你,但也不能让你们一家三口一直分开……”

    桃娘什么也没听见。

    她只听见了两个字——

    辞别。

    “您说什么?谢……周使臣走了?”

    月若华点点头:“对,今天早上走的,还挺着急的。不过他已经把婚帖和聘礼单都送来了,日子等你们定好了再——”

    “瑶瑶?你怎么了?”

    月若华正说着,一抬头,发现桃娘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桃娘手指攥紧了那封婚书,指节都发白了。

    “没事。”

    她的声音听着挺平静的,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那个……女王陛下,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歇着了。”

    月若华担心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等本宫定好日子再告诉你。”

    桃娘转身走了出去。

    月若华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哎,始终是女大不中留。

    自己的晓野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想到还被自己关在屋里的儿子,月若华又叹了口气。

    那个傻小子,要是能有谢临渊一半的本事,她也不至于操这份心。

    正想着。

    “报——!”

    一个侍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倒在地,浑身都在发抖。

    “女王陛下!大事不好了——!”

    月若华手一顿,茶盏悬在半空。

    “何事惊慌?”

    “启禀陛下!北漠五万大军越境,距王城已不足三十里!”

    “什么?!”

    月若华霍然起身,手中茶盏“啪”地摔碎在地。

    “速速传赫连将军——调集所有能战之兵,布防北门!”

    侍卫领命飞奔而去。

    月若华站在原地,面色沉了下来。

    北漠大军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发兵?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来不及细想,赶紧大步穿过殿门,朝着西北角最高的瞭望塔走去。

    ……

    天边黄沙漫卷。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来,铁骑踏地的轰鸣声闷雷似的滚过草原,震得脚下的城楼都在微微发颤。

    月若华站在城楼正中,一手按着垛口,指节发白。

    赫莲娜立于她身侧,手按刀柄,目光如炬,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两侧城墙之上,弓箭手已全部就位,弓弦紧绷,箭尖密密麻麻对准了城下,只待一声令下。

    北漠大军列阵如铁壁,刀枪林立,寒光刺目,一眼望不到头。

    月若华眯起眼睛,越过层层铁甲,一眼便看清了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狼王阿勒坦?

    他竟然亲自来了??

    来不及多想,她猛地抬起右臂,城墙上的弓箭手齐刷刷拉满弓弦,“咔啦”一声脆响,千箭指敌,箭头在暮色中如狼眼般幽幽发亮。

    “阿勒坦!”

    月若华的声音压过烈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我两国,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举五万大军压我城下——究竟为何?”

    阿勒坦骑在最雄壮的那匹黑马上,铠甲上沾满了风尘,花白的须发在风中狂舞。

    他的眼眶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那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子,隔着百步的距离直直捅向城墙上的月若华。

    “月若华——!”

    这一声暴喝,带着一个老父亲剜心割肉般的痛楚,在天地间炸开。

    “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

    他猛地指向身侧那口漆黑的棺材,眼眶通红,目眦欲裂:

    “十天前,我的斥候在漠北沙丘上发现了赤那的尸体——他就那么光溜溜地被人扔在黄沙里,身上到处是女人的痕迹!……还有一根黄瓜!”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变了调。

    身后的五万将士齐齐怒吼,声震云霄,惊得远处沙丘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月若华胸口一窒,指甲几乎嵌进城砖里。

    她这才看清阿勒坦旁边,一口漆黑的棺材搁在牛车上。

    棺材上方的白幡猎猎作响,上面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王子沙赤那之灵。”

    月若华瞳孔骤然一缩。

    狩猎大赛结束后,沙赤那不该自行返回北漠了吗?

    怎么会……

    光溜溜?女人的痕迹?黄瓜?

    这都是些什么?

    几天前萨莉亚突染恶疾,高烧三日不退——

    难道阿勒坦说的事情真和萨莉亚有关?

    不知想到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阿勒坦,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不知情。”

    “不知情?”

    阿勒坦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萨莉亚那个女人天天围着我儿子转,全草原谁不知道?做出这种下作的事,不是你的主意,还能是谁的?!”

    “阿勒坦!”

    月若华的声音猛地拔高,压过了风声,“你冷静一点!我问你——我若真要杀赤那,为何要用这种下作手段?”

    阿勒坦一愣,眼眶通红地盯着她,喉结滚动了几下。

    月若华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沉声道:“这分明是有人在挑拨你我两国。你若中了这个计,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阿勒坦握狼牙棒的手青筋暴起,却没有立刻挥下。

    身后的五万大军也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一瞬,风声猎猎,吹得白幡啪啪作响。

    月若华知道,光靠嘴皮子已经不够了。

    她猛地转头,对身后的赫莲娜厉声道:“去!把萨莉亚带出来!”

    赫莲娜迟疑了一瞬,但还是拨马回城。

    片刻之后,两个侍卫架着一个衣衫凌乱、披头散发的女人走上了城楼。

    那女人目光涣散,嘴角挂着痴痴的笑,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偶尔忽然尖叫一声,又忽然咯咯地笑起来——

    正是萨莉亚。

    她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