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里,那些黑衣人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们抬起头,望向沙丘方向——

    铺天盖地的旗帜,震耳欲聋的鼓声。

    手里的刀顿在半空中,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慌乱地四下张望。

    那股刚才还整齐划一的冷酷劲儿,终于裂开了口子。

    怀文安站在王庭最高处那顶残破的王帐前,眯着眼望向远处。

    怎么回事?

    他明明亲眼看见赤那带着北漠大军浩浩荡荡开往南疆了。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脑子里各种念头飞速打转——难道阿勒坦根本没去?

    还是说,有人提前知道了他的计划?

    想到这,他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等这一刻等了六年。整整六年。

    眼看就要得手,竟然功亏一篑?

    男人死死捏紧拳头,指节发白。

    胸口的愤怒与不甘翻涌到喉间,终于化作一声嘶哑的低吼——

    “撤!”

    黑衣人们没有犹豫,顿时像退潮一样从王庭各处无声撤出。

    片刻之后,那些人影便消失在夜色里,如同水融进沙土,没有留下任何来过的痕迹。

    只剩满地尸体和冲天火光,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屠杀,是真的。

    桃娘站在沙丘上,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不再犹豫。

    “救人——!”

    那嗓音发颤,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翻身上马,第一个冲下沙丘。

    风灌进喉咙,像刀子一样。

    八千将士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入王庭。

    马蹄踏过被血浸透的沙地,溅起暗红的泥浆,腥味浓烈得呛进嗓子眼。

    到处都是死人。

    到处都是哭声。

    一个孩子缩在两具尸体中间,浑身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已经吓哑了。

    桃娘蹲下来,伸手想去抱他。

    孩子猛地往后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发出一声几乎不像人声的哭叫。

    “别怕,别怕……”

    桃娘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些,拼命把眼泪往回憋,“我是来救你们的——”

    可那孩子还在往后缩,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刚才亲眼看见那些黑衣人笑着砍下阿爹的头,看着阿娘扑在阿爹身上被人一刀捅穿。

    在他眼里,所有穿盔甲的人都是魔鬼。

    桃娘忽然明白了。

    她猛地扯下头盔,散开束起的长发,让青丝披在肩上。

    又扯掉身上的轻甲,扔在地上,露出那件月白色的中衣。

    “你们忘了吗?”她的声音轻而急,带着一种快要碎掉的恳求,“我是圣女啊,大家的圣女。”

    一个年迈的老妇人从倒塌的帐篷里颤巍巍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桃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去。

    “是圣女……真的是圣女……”

    她哭得撕心裂肺,“圣女来救我们了……长生天没有抛弃我们啊……”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躲在各个角落里的幸存者们纷纷探出头来。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住桃娘的衣角就不松手。

    “圣女!我的儿子还在里面,求求你救救他——”

    “圣女,我爹流了好多血,你快看看他……”

    “圣女,我妹妹不见了,她才三岁……”

    四面八方的手伸过来,抓着、拽着她。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恐惧和恳求,那些手上沾着血,每一道伤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噩梦。

    桃娘没有推开任何人。

    “都别慌。”

    她的声音不大,却出奇地有力量。

    “一个一个来,受伤的先抬到那边去,我来看——”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

    废墟后面,一个年轻女人仰面倒在血泊里,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像是在护着什么。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却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像是在最后一刻,她以为自己护住了什么。

    她的怀里是空的。

    桃娘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她不敢去想那个婴儿去了哪里。

    “来人!”

    她的声音终于破了,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把所有受伤的百姓集中到那边的空地上!动作快!”

    她自己冲进火场,从一个烧塌了一半的帐篷里拖出一个受伤的男人。

    男人的左腿被木梁压断了,断骨戳破皮肉露出来,白森森的,每动一下就惨叫一声。

    桃娘咬着牙,硬是一寸一寸把他拖了出来,双手被焦木烫得全是水泡,皮都翻了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她一趟一趟地冲进去,浑身沾满了血和灰,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可她没有停。

    每停一秒钟,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赫莲娜带着一队士兵在另一边救人,她回头看了一眼桃娘,喉头猛地一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个小姑娘跪在地上,正拼命地用手按住一个伤者腹部不断涌出的血。

    血从她的指缝间哗哗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住。

    她急得眼眶通红,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可手上的力道一丝一毫都没松。

    她满身是血,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人。

    可她的眼睛里还有光。

    那种光,赫莲娜只在一种人眼里见过——

    那就是当年的月见公主!!

    “都愣着干什么!”

    赫莲娜一嗓子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救人!都给老娘救人!”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伤者总算暂时安置下来。

    桃娘从最后一个伤者身边站起来,腿一软,身子晃了晃,扶住了一根烧焦的木桩。

    但她来不及喘息,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赫连将军。”

    赫莲娜大步走过来,见她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些黑衣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等反应过来我们是虚张声势,一定会卷土重来。”

    赫莲娜的脸色也沉下来。

    她知道桃娘说得对——

    那支黑衣军训练有素,统领也不是傻子,回过神来肯定要杀回马枪。

    “将军,”

    桃娘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带四千人,先护送百姓去柔然。”

    赫莲娜愣了一下。

    “其他士兵跟我留下来,继续抢救受伤的。能救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