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空消失？”
“是……当天晚上正是下官值班。我拎着灯笼巡查，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等醒来一看，粮食少了一大半！整整五十垛新粮，地上连一粒粮食都没留下，好像被人从天上直接拎走了一样。”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趴得更低了，声音发颤。
“下官吓傻了，派人四下查问，没有半点线索。又怕上报后被当成监守自盗，掉脑袋都是轻的……
所以才铤而走险，连夜买了糠秕碎草，又把往年的陈霉粮翻出来，外面裹一层好粮充数，想着先过了眼下这关，等日后再慢慢补上……”
他抬起头，涕泗横流地望着桃娘。
“陛下，下官句句属实啊！那批新粮到底是谁、怎么运走的，至今也没查明白……下官只能以死谢罪了！！”
说完，他忽然一咬牙，猛地站起身，一头朝旁边的墙柱撞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小小的身影闪到他面前。
柳清霜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往旁边一拽。
下一秒五大三粗的男人整个人脖子一勒，双脚离地，直接被提了回来。
“咳咳咳——松、松手——”
霜霜面无表情地把他往地上一丢。
守仓吏跌坐在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
这娃娃最多三四岁，手臂还没他手腕粗。
可刚才那一拽，他整个人像被铁钩子钩住，愣是挣不开。
“要死死远点。”
霜霜声音不大，跟说今晚吃啥似的，“别脏了我娘亲的粮仓。”
守仓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冷冰冰的小公主，居然会武功？
这边，欢欢一个人绕着粮仓走了一圈。
走着走着，她忽然蹲下来，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兴奋地叫起来。
“娘亲！你快过来看呀！”
桃娘走过去。
欢欢正蹲在墙角，小手指着地面，仰起脸冲她笑，眼睛亮晶晶的。
地上散落着几粒粮食，混在碎草和尘土里，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
“几粒粮食而已，”
桃娘没太在意，“粮仓里有粮食，不是很正常吗？”
欢欢没吭声，撅着小嘴，弯腰捡起一颗，举到桃娘面前：“娘亲，你看这颗嘛。”
桃娘接过来一看——麦粒被压扁了，上面印着细细的纹路。
车辙印。
桃娘心里一动，蹲下来把地上那几粒粮食全捡起来。
一粒、两粒、三粒……每一颗都被压扁了，有的还嵌在土里。
她顺着粮食洒落的方向一路看过去——
那是后门的方向。
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粮食进仓都从前门走，后门是出仓用的。
而这些被压扁的粮食，全是新粮。
想到这，桃娘心里一下子全亮了。
哪有什么凭空消失？
粮食准是被人用车从后门运走的。
而且运得很急，袋子破了都没人管，一路洒了出来。
“娘亲……”
欢欢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新粮不是没啦，是被人运走啦。”
桃娘愣愣地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腰高的小人儿。
从几颗被压扁的麦粒里，她就把整件事翻了个底朝天。
自己这个当娘的，还蹲在粮垛跟前研究霉斑呢……
“我们家欢欢怎么这么聪明呀？”
桃娘忍不住笑了，蹲下来一把将欢欢搂进怀里，使劲揉了揉她的脑袋。
欢欢挺了挺小胸脯：“那当然！我要当女王的嘛！”
霜霜在旁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当女王不是会查假粮仓就行。”
“那还要会什么？”
“还要会管住自己妹妹。”
霜霜说着，伸手拎住正往另一堆糠秕里拱的圆圆的后领，“她快吃老鼠屎了。”
圆圆被抓回来，嘴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又塞了什么。
“吐出来。”桃娘板起脸。
圆圆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吐出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干枣，委屈巴巴地看着桃娘：“NeiNei……”
桃娘接过枣看了一眼，虫蛀了一半，剩下的也干瘪得不成样子。
“这东西不能吃了。”
她把枣搁到一边，声音放软下来，“地上捡的，脏，吃了肚子疼。”
圆圆不舍地瞟了那颗枣一眼，小嘴一瘪，眼眶立时红了：“可是圆圆饿……”
桃娘愣了愣，伸手把圆圆搂过来，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揉，低声哄道：“乖，忍一忍，回去娘亲给你蒸蛋羹好不好。”
圆圆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闹了。
桃娘拍了拍她的背，这才转过身，走到还瘫在地上的守仓吏面前。
“想死还不容易，但是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死了，那批粮食就能自己回来？”
守仓吏哆嗦着说不出话。
“本王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桃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给你三天时间，查出那批粮食被运到了哪里，是谁经的手，走的哪条路。查出来了，本王饶你一命。查不出来——”
她顿了一下，“你到时候想死，我绝不拦着。”
这是她第一次以女王的身份发号施令。
为了柔然几十万百姓的生死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守仓吏猛地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磕头如捣蒜：“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下官一定查出来，一定查出来！”
桃娘没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风从草原尽头吹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柔然这地方，风水确实好——水草丰美，气候宜人，牛羊养得膘肥体壮，放眼望去，天地开阔得让人想放声长啸。
可偏偏能种粮食的地，少得可怜。
这里大半是牧场和山地，只有河边那几块平川能种庄稼。
每年收上来的粮食，连百姓糊口都不够，全靠从大齐采购。
可现在，这批救命的粮，还没进百姓的锅，就先被人从后门偷偷运走了。
桃娘攥紧了手。
是谁？
能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把粮食挪走，连守仓的官吏都只是个事后才知情的摆设。
这人要么手眼通天，要么……就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