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未停,天地间雾濛濛一片。

    怀文安的身子重重砸在城墙根下,后背撞上湿滑的石壁,整个人滑落进泥水之中。

    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混着嘴角溢出的黑血,在青石板上蜿蜒出一道暗红色的溪流。

    谢临渊那一掌,断了他至少三根肋骨。

    他喘息着,目光死死钉在雨幕中那个执剑的身影上。

    筹谋了这么久,从安持重到安云瑶,从北漠到柔然,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为何偏偏在这个男人面前步步落空?

    他本以为自己利用柔然粮食危机,至少能让桃桃受挫,让她走投无路,不得不回头来求他,低头唤他一声“文安哥哥”——

    他连她求他时眼尾微红的模样都在心底演练过无数回。

    可那个女人好聪明啊!

    他竟从来没发现,他的小青梅,居然这般通透机敏,不动声色间就拆了他的局,反手将他困在了自己织的网里。

    还真小瞧她了。

    喉间又涌上一口腥甜,他用力咽回去,没关系,他还有最后一步棋。

    想到这,怀文安站起来,一摆手,城墙外骤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杀破阙带着数百黑衣人破雾而出,黑甲映着雨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怀文安撑着石壁,一寸一寸将脊背挺直,嘴角那抹疲惫的苦笑被隐秘的得意取代——

    杀破阙就是他埋在最深处的一步棋。

    他算准了谢临渊会困守孤城,也算准了桃娘舍不得百姓。

    只要火药引信一燃,这座城就是棋盘上最后一口活气,而他永远是执子的人。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输。

    杀破阙身后,数十辆战车齐齐排开,车上堆叠的火药桶层层垒起,油布掀开一角,露出填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粉末。

    整座小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城墙上、巷道口、屋顶上,顷刻间全是张弓搭箭的黑影。

    “谢临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我身后这数百车上全是上好的火药,只要我一声令下,整城百姓尽成齑粉!”

    杀破阙手中火折子高高举起,火苗在雨中明灭不定。

    怀文安终于笑了,那笑容从骨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阴冷而得意。

    “谢临渊,你听清了么?今日这城,这百姓,还有你——一个都别想走。”

    桃娘站在檐下,望向那片火药林立的阴影,眼眶霎时红了。

    她转头看见巷子里挤成一团的百姓——

    老人瘫倒在地,面色青黑;

    妇人抱着孩子,嘴唇发紫;有人强撑着站立,双腿却已打颤。

    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毒必须解,能跑一个是一个。

    她抽出匕首抵上手腕,银光映着她决绝的眼——

    哪怕血流干,她也不能让杀破阙得逞。

    她闭上眼,手腕用力——

    “娘亲!”

    一双小小的手猛地从身后伸来,死死攥住了她的臂弯。

    桃娘浑身一震,低头看见欢欢仰起的小脸,雨水顺着额前碎发往下淌,那双澄澈的眼里燃着一团小小的火。

    “娘亲,欢欢的血也能解毒,让欢欢来。欢欢是娘亲的女儿,欢欢的血和娘亲一样有用。”

    桃娘心头剧震,匕首“当啷”一声掉在檐瓦上。

    她蹲下身将欢欢揽进怀里,脸颊贴着女儿湿冷的额头,心中翻涌着酸楚与后怕——

    她可以豁出自己,却绝不能让欢欢伤到分毫。

    “欢欢乖,你不能有事……你还要帮娘亲去看望小宝哥哥呢……你要是出了事,娘亲怎么跟他交代……”她把女儿搂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就会碎掉。

    正僵持间,月奴疾步上前。

    “主子!奴婢想起来了——您体内有金蚕蛊!那北漠毒药以金蚕子蛊为引,蛊虫在血脉中啃噬魂魄,而您体内的金蚕蛊是母蛊,只要将母蛊引出就能控制子蛊!”

    桃娘怔了一瞬,低头看向掌心——

    她竟忘了,自己体内还藏着一只小虫子。

    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那一瞬间,桃娘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像一颗沉寂多年的种子破土而出。

    体内的金蚕蛊苏醒了,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腔荡向四肢百骸,顺着血液一圈一圈漫开,空气中浮起一缕极淡的异香。

    城墙下、巷子里、屋檐后,所有中了毒的百姓忽然同时捂住胸口——

    过了短短几秒,百姓们青黑之气如潮水般褪尽,血色从颈侧浮上脸颊。

    桃娘望着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

    "大家快跑!城里面被埋了炸药……”

    一个年轻后生抹了一把雨水,定睛望向房顶的白衣女子,目光骤然怔住:“是……是圣女!那是柔然的圣女大人!”

    这一声喊像火星溅进干柴。

    人群静止一瞬,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桃娘,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雨幕中那个执剑而立的挺拔身影——

    有人认出了他腰间的龙纹令牌,有人记起了战场上传颂过的名字。

    一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木杖挤出来,浑浊的眼里泛着热光:“是陛下!那是陛下!他没有抛下我们——他一直在守这座城!”

    满城百姓的呼吸变了。

    惊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沉更烫的东西,从每个人胸膛里慢慢升起来。

    一个铁匠弯腰捡起被雨水泡亮的锄头,攥紧木柄哑声喊道:“我不走了。圣女和陛下都没走,我走什么?这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旁边的人握紧镰刀:“对,不走!咱们跟这些狗东西拼了!”

    “拼了!”

    “守护圣女!守护陛下!”

    “城在人在!”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原本拼命朝城门涌去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停下来,转过身,握紧了手边能找到的一切——

    锄头、镰刀、木棍、铁铲,有人拆下门板当盾牌。

    老人把孩子往身后一推,妇人把襁褓塞进邻人怀里,男人们攥着农具排成一道人墙,面向城墙上张弓搭箭的黑影,眼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片被点燃的炽烈。

    桃娘望着这一幕,嘴唇微微张了张,眼眶里那层薄泪终于滑落。

    她低头看了看欢欢,又抬头望向远处雨幕中那个依然执剑而立的挺拔身影——

    谢临渊也正偏过头来,隔着满城风雨与人潮涌动,遥遥地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可桃娘都懂了。

    她将欢欢轻轻放下,攥紧匕首,站直身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雨幕。

    "那就——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