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尚下意识地摇摇头,眼下这种情况,他怎么能去休息。
但是身体上传来的沉重感以及大脑中的阵阵眩晕感,却在提醒他袁铁说的是事实。
“我”他张了张嘴,还是想要拒绝。
“公子,”
袁铁的声音压提高了些。
“这里有我,有张南将军。您只是稍歇片刻,不碍事的。”
“若是真有紧急军情,我立刻叫醒您。您若是在强撑,万一曹军真的来了,或是张郃将军他们到了需要接应的时候,您精神不济,判断有误,那才是大事。”
袁铁的这番话说得很是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其中的关切和道理,袁尚自然是听得懂的。
他看了看袁铁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正在缓慢推进的工事,终究是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好吧。我就去那边靠一会儿。有任何情况,立刻叫我。”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堆稍微平整些的杂物堆。
“诺!”
袁铁见袁尚答应,脸上神情一松,立刻对身边一名铁卫吩咐了几句,那铁卫小跑着过去,很快便清理出了一片地方。
袁尚走到土堆后面,靠着冰凉的泥土和杂物坐了下来。
身下是坚硬粗糙的地面,耳边充斥着渡口的喧嚣和工地上挖掘的声响,空气中还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河水特有的腥气。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够休息的地方,但或许是因为真的太累了,他刚闭上眼睛,试图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意识就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外界的声音也渐渐模糊
这一觉袁尚睡得极沉,也极短。
感觉中只是闭眼打了个盹,或许只有小半个时辰,或许更短,他就被人轻轻摇醒了。
“公子,公子”
他猛地睁开眼,起初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迅速清醒过来。
摇醒他的是袁铁,而袁铁身边,还站着两名风尘仆仆的中军铁卫,正是他之前派去北岸给袁绍送信的那两人。
“公子,”
其中一名铁卫见袁尚醒来,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块折叠起来的绢布,
“主公手令。”
袁尚的心微微一沉,瞬间睡意全无。
他接过绢布,展开。
绢布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间写就,但内容却很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吾儿安抵,甚慰。已加派舟船接应。渡口事,付张南即可。汝即刻渡河,不得延误。父手谕。”
短短几句话,反复看了两遍。
语气中的欣慰是真的,当然那种想要确保儿子安全的迫切也是真的。
这到是很符合袁尚记忆中袁绍的性格。
他将绢布慢慢折好,握在手里,抬头看向那两名信使,问道:“父亲可还有其他话交代?北岸情形如何?”
信使连忙回答:“主公见到我等,听闻公子已安全抵达渡口,并收拢部众、安排有序,很是高兴,连说了几声‘我儿肖我’。”
“当即下令,从黎阳大营增调船只人手,火速前来延津。”
“主公很是挂念公子安危,催促公子速速渡河。北岸蒋义渠将军大营已初步稳固,收容溃兵甚多,主公已移驾黎阳城内。”
肖你?
袁尚心里冷笑一声,但是面上没有任何表现,只是对信使点了点头。
“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打发走信使,袁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短暂的睡眠似乎恢复了些许精力,但头脑依然清醒地认识到当前的局面。
他看了一眼袁铁,袁铁沉默地站在一旁,显然也知道了手令的内容。
“去请张南将军过来一趟。”袁尚对身边一名亲兵吩咐道。
很快,张南小跑着赶来,他额头上还带着汗,显然渡口的事务极为繁忙。
“公子,您找我?北岸主公那边有消息了?”
“嗯。”袁尚将那份绢布手令直接递给了张南。
张南接过,快速看完,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他当然能看出袁绍对儿子的爱护和催促,但作为一名身处一线的将领,他更清楚眼下渡口的情况。
“公子,主公催促,如今渡口秩序已比先前好了许多,末将必当尽力维持。公子不如”
他试探著说道,话里的意思,是劝袁尚遵命。
袁尚没有接这个话头,反而问道:“张将军,现在渡口情况具体如何?伤兵是否都已渡河?新派来的船只到了多少?还有,溃兵现在涌来的情况怎样?”
张南见袁尚问起实务,也立刻收敛心神,认真汇报:“回公子,遵照您的命令,轻重伤兵已全部优先安排渡河,此刻应该都已抵达北岸救治。”
“北岸新派来的船只,半个时辰前又到了两批,大小舟楫约二十余艘,渡河速度快了许多。眼下正在渡河的,是早些时候收拢的、建制相对完整的一些溃兵队伍,以及部分随军民夫。”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溃兵午后至今,通过派出骑兵沿途召唤引导,又陆续来了不少,粗算下来,又有近千人汇聚过来。”
“不过比起清晨和上午,人数已经少了很多,现在是稀稀拉拉,隔一段时间才来一小股。看样子,附近能收到消息、还有力气赶来的溃兵,大半都已经到了。”
“至于更远的,或者散入荒野的,恐怕已然凶多吉少了!”
袁尚默默听着,目光再次投向渡口。
确实,比起他刚到时那种汹涌混乱的人潮,现在虽然依旧喧闹,但登船的区域秩序明显好了很多,排队等待的队伍也显得有了些条理。
新到的船只正在靠岸,士卒们呼喝着引导人员上船。
更外围,那些新赶来的溃兵,也被张南的部下引导到指定区域坐下等待,虽然依旧衣衫褴褛,神情萎靡,但至少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局面在好转,但还远未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溃兵来的少了,但张??的第二批主力还没到,沮授和张郃的断后部队更是不见踪影。最重要的是,曹操的追兵,真的会被一直蒙在鼓里吗?
沮授在大营的疑兵,能争取的时间是有限的。
父亲的手令是让他立刻走,把担子丢给张南。
但他已经不是此前的袁尚了。
更何况,沮授是他擅自释放的,张郃、高览是他亲自去说服留下的,断后的计划是他参与制定的。
如果他现在一走了之,万一后面出现变故,张??的部队被截住,或者沮授、张郃没能撤出来,甚至渡口最后失守他将如何自处?
这些将士,又会如何看待他?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不都前功尽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