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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请父亲先行返回邺城

    守卫通传后,袁尚再次进入。

    袁绍依旧坐在那里,好像根本没有动过,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晦暗了。

    还有一名侍从正端著药碗立在一旁。

    “父亲,”

    袁尚行礼后,将条陈双手呈上,“儿臣与沮授、郭图、逢纪、辛评等诸位先生商议,初步拟定了撤军善后及整编事宜的几条章程,请父亲过目。”

    袁绍示意侍从将条陈拿过去。

    他接过来,目光缓缓的扫过上面的字迹。

    条理很是清晰,分点列明,重点突出。

    看着看着,他那疲惫的眼中也是闪过一丝微光。

    这章程,务实,周到,考虑到了安顿、粮秣、防务、舆论等各个方面,且责任到人,显然不是仓促应付之作。

    尤其是其中关于“痛斥许攸、安靖人心”和“派张郃接应高览”两条,让他觉得这个儿子似乎很懂得抓住关键,而且用起人来,也有些章法了。

    “嗯,”袁绍将条陈放在一边的几案上,声音有些沙哑,“就照此办理吧。蒋义渠那边,吾会令人知会他,让他配合你们。你放手去做便是。”

    “是,儿臣遵命。”袁尚应道,稍作犹豫,随后又开口道,“父亲,儿臣还有一言。”

    “讲。”

    “黎阳虽是重镇,但经此变故,人心惶惶,且城防、粮秣压力俱大,非久安之地。父亲身体欠安,亟需静养。”

    “邺城乃我河北根本,城高池深,粮草丰足,名医荟萃。父亲先行返回邺城坐镇,统筹全局,安抚后方。”

    “黎阳这边撤军整编等一应琐碎事务,儿臣愿暂留此处,与诸位先生、将军协同处理,待局势稍稳,兵马初步整编完毕,再行北归。”

    “如此,父亲可安心休养,稳固根本,儿臣等在前方办事,亦无后顾之忧。”

    他说得非常恳切,完完全全就是是一副为父亲身体和河北大局考虑的模样。

    袁绍看着袁尚,眼神深邃。

    袁尚的提议,倒是说中了他的心思,而且让这个儿子留在前线历练,处理这些善后麻烦事,自己在后方看着,似乎也不错。

    “你有此心,甚好。”

    袁绍终于缓缓点头,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黎阳之事,便依你等所议章程办理。吾不日便启程返回邺城。”

    “此地一应军务,由蒋义渠总领防务,你权领后军整编事宜,遇有大事,你二人可与沮授、郭图、逢纪等商议决断,若仍有不决,再报于我。”

    这相当于给予了袁尚在黎阳撤军整编事务上很大的自主权,虽然上面还有蒋义渠,但涉及后军整编安置,实际上是以袁尚为主。

    而且让他与沮授、郭图、逢纪商议决断,这权力就不小了。

    “儿臣定当谨慎行事,凡事多与蒋将军及诸位先生商议,必不负父亲重托。”袁尚郑重应下。

    “去吧。凡事多思量,多请教。你还年轻,莫要急躁。”袁绍最后嘱咐了一句,便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多了。

    “是,儿臣告退,父亲保重身体。”袁尚行礼退出。

    退出正堂,天色已晚。

    袁尚轻轻舒了口气,就目前来看,事情都在按他的预想方向推进。

    随后他问明张郃了去向,没有任何犹豫,便带着袁铁径直找了过去。

    张郃此时正在城西一处临时的小营地前,点选骑兵。

    他选中的多是原先自己麾下经历过南岸断后血战的老兵,以及部分从蒋义渠那里借调来的、熟悉白马渡一带地形的轻骑,约五百人,轻装简从,只带了数日干粮,显然是准备快去快回。

    见到袁尚过来,张郃连忙迎了上来。

    “公子,人马已点齐,末将正准备出发。”

    袁尚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些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骑兵,对张郃的干练很是满意。

    “有劳将军了。白马渡情况不明,将军此行,以接应高览将军撤回为首要,务必谨慎,避免与曹军大队纠缠。接到人后,速速沿河北岸向黎阳靠拢,沿途多派斥候。”

    “末将明白,请公子放心。”张郃抱拳。

    袁尚看着张郃那张满是坚毅的脸,又想起了此前堂上的那一幕。

    他沉吟了一下,示意张郃稍走开几步,离那些士卒稍远些。

    “俊乂将军,”袁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坦然地看着张郃,“有一事,我思忖再三,觉得还是该与将军分说一二。”

    张郃目光一动:“公子请讲。”

    “便是今日堂上,”袁尚斟酌著词句,“我将诸般猜忌流言,乃至军心不稳之责,尽数归于叛贼许攸身上。此举在将军心中,可曾觉得委屈?”

    他问得很直接。

    他知道张郃是聪明人,有些事点透了反而会好的多。

    张郃闻言,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看着袁尚清澈而坦诚的目光,那绷紧的线条又缓缓松开了。

    他猛的一抱拳,深深地躬下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公子不必多言。郃,并非蠢人。”

    说着他直起身,目光与袁尚对视,里面没有袁尚预想中可能存在的怨怼或不解,反而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明了,甚至带着一丝理解和感激?

    “当时情境,郃心中愤懑,只求主公明鉴,惩处进谗小人,还我清白。然公子一言,将祸水引向已无可辩驳的叛贼,看似未严惩具体之人,实则一举数得。”

    他的声音很是平稳,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其一,为主公保全了颜面,避免了当庭追究、牵扯过深可能导致的内讧,稳定了局面。”

    “其二,为郃与高将军,乃至所有可能被流言中伤的将领,彻底洗脱了嫌疑,并指明了怨恨之对象,这比追究某个尚在阵营中的同僚,更能凝聚人心,也让我等心中那股恶气,有了明确的发泄之处。”

    “其三,也给了郭公则一个台阶。”

    张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郃与郭图,道不同尔。然彼时彼刻,若公子坚持追究,或郃不依不饶,无非两种结果。”

    “主公信我,惩处郭图,则郭图及其背后之人必生怨恨,日后掣肘不断;主公若心存疑虑,或为平衡,各打五十大板,则郃心中之结难解,于大局更有害无益。”

    “公子将此局导向叛徒许攸,将内部之争,转化为对外之恨,高明至极。郃岂有不知?岂有怨言?”

    他看着袁尚,眼神变得郑重无比。

    “公子临危受命,救我等于绝境;堂上之言,又顾全大局,保全我等颜面与日后相处之余地。此等恩义与谋断,郃心服口服。公子不必解释,郃,全部明白。”

    袁尚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同时也不由得对张郃更高看了几分。

    “好!”

    袁尚抬手,用力拍了拍张郃坚实的臂膀。

    “将军能如此想,我心甚慰。既如此,我也不多言了。白马渡之行,凶险未卜,将军务必小心!我与高将军,在黎阳静候将军凯旋!”

    “末将,领命!”

    张郃抱拳,重重一顿,再无多言,转身大步走向他那已列队完毕的五百轻骑,翻身上马,一声令下,马蹄声如雷响起,向着西南白马渡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