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张郃默默退后一步,让高览来说。
高览道:“回公子,一路顺利。末将在白马渡那边按照公子的吩咐,虚张声势,迷惑曹军。曹操那边确实派了人盯着我们,但一直没有大举动。”
“后来张将军到了,我们就合兵一处,沿着北岸撤了回来。路上没有遇到曹军追兵,倒是收拢了不少散落的溃兵,大概有四千多人。”
“好!太好了!”袁尚心里一直悬著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高览能平安回来,而且又带回来四千多人,这对眼下的黎阳来说,绝对是个大好消息。
“张将军,高将军,你们先去休息,这一路赶回来,肯定累坏了。”袁尚看向张郃,“尤其是俊乂将军,来回奔波,辛苦你了。”
张郃摇头:“末将分内之事,不辛苦。”
袁尚又看向他们身后的那些士卒,转头对沮授说:“先生,这些刚回来的弟兄,就交给你了。给他们安排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好好歇一歇。等缓过劲儿来,再登记造册,编入各营。”
沮授点头:“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就带着几个手下,朝那些士卒走了过去,开始招呼着他们往营地的方向走。
袁尚又看向高览:“高将军,你随我来。父亲那边,需要你去一趟。”
高览脸上的表情微微一紧,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末将明白。”
张郃在一旁看了看袁尚,又看了看高览,没说什么,只是对袁尚抱了抱拳,就跟着沮授走了。
袁尚带着高览往袁绍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高览没怎么说话,只是跟在袁尚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迈得很大,但落地很轻,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袁尚也没多说什么。他知道高览在想什么。
到了袁绍的住处,袁尚让守卫进去通报。
很快,里面传出话来,让他们进去。
袁尚领着高览走进屋子。袁绍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正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著几卷竹简,似乎是在看什么公文。
高览一进门,就单膝跪了下去,甲叶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罪将高览,参见主公!”
袁绍抬起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高览,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袁尚,然后慢慢把手里的竹简放下。
“起来说话。”
高览没有起来,依旧跪在那儿,低着头。
“末将奉命攻曹营,久攻不下,损兵折将,后又闻流言中伤,险些酿成大错。末将深知有负主公所托,甘受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很大,在屋子里嗡嗡地响。
袁绍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高览,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高览。”
“末将在!”
“你攻曹营的事,吾已经知道了。曹操早有防备,你与张郃久攻不下,非战之罪。”
袁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至于后来的事那些流言,源头在许攸那个叛贼身上,与旁人无干。此事前几日堂上已经议过,吾也说了,不再追究。”
他看着高览,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郑重。
“你与张郃,在败军之际,能挺身而出,断后死战,保我河北儿郎安然北归,这是大功。吾不是赏罚不明之人。”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从今往后,你依旧是我河北的大将。望你日后,更加用心,再建功业。”
高览跪在那儿,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末将谢主公厚恩!”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末将日后,必当万死不辞,以报主公!”
袁绍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好了,起来吧。你刚回来,也累了,下去歇著吧。”
高览这才站起身,又行了一礼,然后跟在袁尚身后,退出了屋子。
出了门,高览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袁尚走在前面,能感觉到高览在看他。
两人一路无话,走出了行辕,来到外面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高览忽然停下了脚步。
袁尚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高览看着袁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公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这次的事,末将心里都记着。”
袁尚看着他,没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在南岸,末将和高览,已经准备烧了器械,去投曹操了。”高览说的是实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后怕,“要不是公子你来了,末将现在,恐怕已经在曹营里了。”
“公子不但救了我二人的命,还救了我二人的名声。要不是公子在堂上把话说明白,把罪责推到许攸身上,末将和高览,怕是到现在还背着通敌的嫌疑。”
他看着袁尚,眼神里满是认真。
“这些事,末将都记在心里。公子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只管开口。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但末将知道,谁对末将有恩。”
袁尚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高将军,你这话,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些事,我也要说清楚。”
“我那天去找你和张将军,不是为了施恩。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是河北或缺不了的将领。如果你们真的被逼走了,或者被冤杀了,那河北就真的完了。”
“我做那些事,是为了河北,也是为了我自己。你们能活下来,能继续带兵打仗,对我,对河北,都是好事。”
他看着高览,语气很平。
“所以,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真要算起来,你们在南岸拼死断后,保着我平安撤回来,这恩情,比什么都大。”
高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公子,话不是这么说的。”
“末将带兵断后,那是末将的本分,是末将该做的事。可公子你做的事,不是你的本分。你本可以跟着主公先走的,没人会说什么。但你没有走,你留下来了,你冒着箭矢,跑到最前面来找我们。”
“这不是本分,这是恩义。”
他看着袁尚,一字一顿地说。
“末将这条命,是公子你捡回来的。这份情,末将记一辈子。”
袁尚看着高览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他伸出手,在高览的臂膀上用力拍了拍。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高览重重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