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凭几上，手指慢慢摩挲著药碗的边沿，目光落在袁尚身上，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可以。”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语气很干脆。袁尚微微躬了躬身子，没有急着接话。
袁绍又说道：“张郃高览这两个人，确实堪用。你用他们，眼光不错。既然你信得过他们，他们也服你，那就这么办。回头我让审配那边拟一道文书，把名分定下来。”
袁尚应道：“谢父亲。”
袁绍又说：“还有谁？你那个督府，总不能只靠张郃和高览两个人撑著。其他人选呢？”
袁尚回答道：“袁忠此番随儿臣出生入死，忠勇可靠。儿臣想让他入幕府，领从事中郎。”
袁绍微微点头，说道：“袁忠这个人，谨慎踏实，给你当从事中郎，倒也合适。准了。”
他说完，又看着袁尚，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袁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坦然说道：“父亲，除了袁忠之外，其余的人选，儿臣暂时还没有定。”
袁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有急着开口。
袁尚便继续说道：“儿臣年纪轻，在邺城的时间也不长，认识的人多是父亲麾下的老臣。这些人，都是父亲的肱骨，儿臣不敢轻易调用。”
“至于年轻一些的，儿臣接触得少，也不太了解。所以这开府用人，儿臣想稳妥一些，慢慢来。宁缺毋滥。”
袁绍听完这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满意的表情，说道：“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没有昏头。开府不是小事，用人尤其要谨慎。用错一个人，坏的不是一件事，是一整个摊子。”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叮嘱：“你还年轻，往后用人的地方多着呢。”
“但切记宁可缺，不可滥。宁可先空着那个位置，也不要随便塞个人进去凑数。”
袁尚认真听着，点头应道：“是，儿臣记住了。”
然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开口说道：“父亲，儿臣倒是有个想法。”
袁绍看着他。
袁尚便说道：“母亲出身刘氏，是冀州大族。家中子弟多有读书习武之人，其中应该也有通晓军政的人才。儿臣在想，是否可以从舅家那边，物色一两个合适的人选，入幕府帮衬一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面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袁绍听了，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又展开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边的药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到袁尚身上。
“你这个想法，倒也不是不行。”袁绍缓缓说道，“你母亲娘家，确实是冀州有根基的大族。族中子弟，早年也出过几个能人。用得好，是一份助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但你也要明白，外戚之家，用起来最要讲究分寸。用得太重，他们便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用得太近，旁人便会以为你只信自家人，反而疏远了别的人才。”
“你开府之初，旁人都在看着你。用母族的人，可以，但要把握好度。”
袁尚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袁绍继续说道：“还有一桩。用母族的人，只能当作辅佐，不能当作依靠。真正替你办事的，替你拿主意的，还是得用那些跟你同过生死、共过患难的人。”
“譬如张郃，譬如高览，譬如袁忠。这些人，才是你的根本。母族的人，用得好是锦上添花，用得不好，便是自缚手脚。你明白吗？”
袁尚点头，郑重道：“父亲教诲，孩儿谨记。”
“孩儿只是有这个想法，具体用谁、如何用、用在什么位置，都还没有定。到时候若有合适的人选，孩儿会先来禀过父亲，请父亲替儿臣把关。”
袁绍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微微颔首，说道：“嗯。你有这个分寸，便好。”
他又看了袁尚一眼，语气缓和下来，说道：“你年纪轻轻，能做到这地步，已经很难得了。往后有什么事，不懂的，拿不准的，可随时前来问我。”
袁尚站起身来，向袁绍深深行了一礼，说道：“儿臣谢父亲教诲。往后遇有疑难，儿臣必先来向父亲请教，绝不自作主张。”
袁绍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说道：“行了，去吧。你那个督府，该筹备的就筹备起来。”
“张郃高览的事，我让审配今天就拟文书。”
袁尚应了一声，再次行礼，然后便退出了正堂。
走出堂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之中。
袁尚站在廊下，微微眯了眯眼。开府的事，张郃高览的事，袁忠的事，母族用人的事，这几件事，袁绍全都准了。
而且看得出来，袁绍对他这个儿子，眼下还是满意的。
他沿着廊道往回走，袁忠跟在身后。
两人走了一段，袁尚忽然开口道：“袁忠，你去一趟审配先生那里，跟他说，父亲让他拟文书，把张郃高览参都督府军事的事定下来。”
袁忠应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袁尚独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在案几前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随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木牍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放下了。
回想了起来，冀州这边还有那些人才是自己可用的。
已经被袁绍征召了的，不行！
征召了，没同意的，好像也不行！
不知不觉中时间也就是过去了半个时辰，外头也是传来脚步声，袁忠推门进来了。
“公子，审配先生那边都交代清楚了。”袁忠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文书已经在拟了，说是今天傍晚之前就能送到府上来。”
袁尚睁开眼，点了点头：“好。”
他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然后站起身来。
袁忠见状，便侧身让到一旁，等袁尚走出房门，才跟上去。
袁尚出了院子，沿着廊道往后宅的方向走。
邺城的州牧府占地不小，前头是议事理政的正堂和偏厅，后头是袁绍家眷的住所，中间隔了几道回廊和两处小园子。
这些园子修得不算精致，但胜在开阔，铺地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
刘夫人的院子在后宅的正东边，门口站着两个侍女，远远看见袁尚过来，一个转身进去通报，另一个迎上来行礼。
袁尚还没走到门口，刘夫人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出来了。
“是尚儿来了？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