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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试探

    袁尚回到自己军账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

    袁尚在案前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翻那些堆在案角的文书,也没有叫人进来议事,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案上半天没有动。

    他在想仓亭。

    从袁绍决定屯兵仓亭的时候他就开始想了,他几乎一有空就在想仓亭。

    历史上的仓亭之战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至于袁绍是怎么败的,曹操用了什么计策,具体折损了多少兵马,这些细节他更是不知道了。

    他唯一记得清楚的是,仓亭败了,败得比官渡更彻底。

    袁绍仓惶退回河北,没过多久便呕血而死。

    袁谭和袁尚反目,河北一分为二,最后被曹操各个击破。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官渡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全军覆没,他从死人堆里捞回了数万兵马。

    张郃高览没有降曹,沮授没有被俘,田丰也没有死在狱中。

    河北比历史上多了几分元气,多了几个能打的人。

    所以眼下这一仗,从任何角度看都不是历史的重演。但也正因为不是重演,他反而更拿不准了。

    正想着,营寨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那种杂乱无序的奔马,是整齐的、成建制的骑兵队列在移动。

    袁尚抬起头来,侧耳听了一息。

    随即便是知道了是牵招与高览趁著夜色出发了。

    没过多久,营寨里又开始喧闹起来。

    不是打仗的喧闹,是做工的喧闹。

    南面渡口方向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是工匠在给浮桥的链扣加铆。

    接着是木料拖拽过地面的闷响,混著民夫们齐声喊号子的声音。

    再然后是水声,是渡船推入河中的扑通声,一艘接一艘,中间夹杂着军官呵斥士卒搬运沙袋的粗嗓门。

    张郃那边开始了。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袁尚坐在军账中,没动。

    张郃知道该怎么做,牵招和高览也知道该怎么做。

    接下来的两天,张郃几乎没有歇过。

    渡口上的工事一天比一天多。

    到了第三日清晨,北岸河滩上已经排开了上百条大小渡船,木筏的数量也翻了一倍。

    两座简易浮桥的组件已经全部打造完毕,堆在岸边,只等著一声令下便可下水拼接。

    沿岸堆积的沙袋和拒马也延伸到了渡口两侧更远的地方。

    正午时分,袁绍带着几个亲随来到渡口北侧的土坡上,张郃跟在他身后,指著河面上的渡船和岸边的工事一一汇报。

    袁绍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下了第一道渡河的命令。

    不是大军齐渡,是试探。

    午后未时刚过,第一批渡船便从北岸推了出去。

    一共六条小船,每船载了七八个士卒,都是水性不错的。

    他们伏低身子缩在船舷后面,手里握著短刀和盾牌,尽量压低篙杆入水的声音。

    六条小船在河面上排成一道稀疏的斜线,缓缓朝对岸划去。 铅笔小说网 https:/dtv/   第九十一章 试探  

    对岸静悄悄的。

    袁尚站在土坡上,跟沮授并肩而立。

    他看见那六条小船离南岸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对岸芦苇丛后面露出来的那一排矮墙了。

    突然,对岸响起一声急促的梆子响,紧接着便是一蓬箭雨从矮墙后面泼了出来。

    箭矢不算太密,但准头很足,显然不是慌乱中射出来的。

    最前面那条船的撑篙民夫闷哼一声,捂著肩膀栽进了水里。船上的士卒连忙举起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咄咄声。

    又是几声梆子响,第二蓬箭雨到了。

    紧接着,对岸箭塔上的弩机也开了弦,一支比寻常箭矢粗了数倍的弩箭呼啸著扎进一条渡船的船腹,木屑飞溅,船身猛地一歪,船上的士卒纷纷跳进水里。

    对岸始终没有看到曹军士卒冲出来。

    只有箭。

    矮墙后面的弓弩手和箭塔上的弩机,把六条小船全部钉死在离岸还有数十步的河面上。

    跳水的士卒拼命往北岸游,又有两个被箭矢追中,身子往下一沉便没了影。

    袁绍面无表情地站在土坡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什么。

    传令兵飞跑下去,很快,渡口上又推出去一批渡船。这次是十条,而且不再是一起出发,而是隔开间距,分批出发。

    这一日陆陆续续试探了四五次,从午后一直试到天色擦黑。

    每一次都到不了对岸。

    曹军的箭矢像是在滩头前面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过了那条线就得吃箭。

    天黑之后,河面上消停了一阵。

    袁绍没有撤掉渡口的准备,反而让人在岸边多点了几排火把,把整片渡口照得通亮。

    夜里,渡船又推出了两批。

    一批是子夜,一批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候。

    子夜那一批摸黑过河,起初比白天走得更远一些,眼看就要摸到滩头了,对岸却突然亮起了几处火把。

    火把从矮墙后面被抛出来,在空中翻著跟头落在滩涂上,却不是随意抛的,而是早就堆好了浸了油的柴草。

    火焰腾地窜起来,把滩头照得如同白昼。

    渡船上的士卒瞬间暴露在火光里,紧接着便是密集的箭雨。

    撑篙的民夫当场死了两个,士卒也折了好几个,剩下的人拼命往回划,退回北岸的时候,十条船只剩下六条,其中两条还漏水漏得厉害。

    天亮前那一次更短。

    渡船刚推出去没多久,对岸就响起了梆子声,像是曹军的暗哨早就盯死了一切动静,根本不给半点机会。

    袁绍次日清晨又出现在土坡上。他站在那里,看着河对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了口。

    “继续。”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改变策略。

    命令仍然是试探渡河,不分昼夜,轮番骚扰。

    白日用小船零星渡河,夜间也不停歇,隔一个时辰便推出一批。

    渡河的规模始终不大,每次都是十几条小船,百十号人,从来没有超过这个数目。

    袁尚在土坡上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袁绍这么做的用意。

    对岸曹军虽然守得严密,但兵力只有三万,沿河防线拉得很开,不可能每一处都时刻紧绷著。

    昼夜不停地骚扰,就是要把曹军从轮值的节奏里拖出来,让他们睡不了一个囫囵觉,换不上一口囫囵气。

    人不是铁打的,熬上几天几夜,反应就会变慢,注意力就会分散。

    到那个时候,真正的渡河时机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