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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落子

    1929年2月11日,刻律德菈永远记得这个日期。

    不是因为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事实上,对于义大利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一天最值得记录的事情,是墨索里尼与梵蒂冈签署了《拉特兰条约》,结束了长达五十九年的“罗马问题”。

    梵蒂冈承认义大利王国,义大利承认梵蒂冈主权,双方在一片欢呼声中完成了这场迟来的和解。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首相与红衣主教握手的照片,国王的名字只出现在报道的第三段。

    刻律德菈记住这一天,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弈场落子。

    罗马棋会的年度邀请赛,名义上是义大利贵族与国际象棋爱好者的联谊活动,实际上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与交际的场合。

    费拉里教授花了整整三个月说服国王允许公主参赛。国王最终点了头,条件是——不以王室名义,不以公主身份,只以“刻律德菈”个人的名义。

    她不在乎名号,她只在乎棋盘。

    赛场设在罗马棋会的正厅。高大的穹顶上绘著十六世纪的壁画,描绘的是海神尼普顿驾驭战车的场景。

    壁画下方,十二张棋桌排成两列,红木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黑白棋子整齐列阵,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观战席上坐满了人——贵族、军官、棋手、记者,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但眼神格外锐利的人,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手中的笔记本从始至终没有打开过。

    刻律德菈走进大厅时,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一瞬。

    她十四岁了,再过几个月就满十五。白色的短发已经长到肩胛骨的位置,被一根深蓝色的缎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发尾那一抹蓝色比从前更深,像是亚得里亚海最深处的颜色被凝固在了发丝里。

    五官完全长开了,精致得不像真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仿佛有谁用最精密的尺子量过。她的皮肤很白,不是贵族小姐那种不见日光的苍白,而是一种清透的、仿佛会发光的白皙。

    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竟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衫,深蓝色长裙,没有任何首饰。右手握著一根蓝色的手杖——杖身被漆成了深海般的蓝色,顶端镶嵌著一枚水晶雕成的王棋。

    那枚棋子在她手中安静地折射著穹顶壁画的色彩,像一颗凝固的星辰。

    费拉里教授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老教授今年七十四岁了,背比从前更驼,但脚步依然稳健。

    他环顾四周,看见了观战席上那些熟悉的面孔——罗马棋会的元老、都灵大学的故交、几位曾经与他交过手的老棋手。

    也看见了一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人坐姿笔挺,目光专注,却不像来观棋的。

    老教授什么也没说。

    刻律德菈在第三号棋桌前坐

    他身材魁梧,蓄著浓密的灰色胡须,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看见刻律德菈走过来时,他的眉毛抬了抬。

    “这就是费拉里的高足?”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北方贵族特有的粗犷,“看着倒像是从教堂壁画里走下来的。”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

    刻律德菈在他对面坐下,将手杖靠在桌沿。水晶王棋正对着棋盘,像第三只眼睛注视著即将展开的战局。

    “侯爵。”她轻轻点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斯福尔扎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面前这个少女看他的目光。

    平静,坦然,没有任何初次上阵的紧张,也没有任何面对长辈时的谦卑。

    她看他的方式,像是在看一枚棋子。

    这让斯福尔扎莫名地不舒服。

    裁判员宣布比赛开始。

    刻律德菈执白。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王前兵上。

    e4。

    斯福尔扎应了e5。

    西西里防御的起手式。

    刻律德菈的第二手是马f3。

    斯福尔扎应了d6。

    刻律德菈的第三手是d4。

    开放西西里。

    这是刻律德菈最喜欢的变化——不是因为它最犀利,而是因为它最能暴露对手的本质。封闭局面考验计算,开放局面考验勇气。

    一个人在必须做出选择时的反应,比他的棋力更能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

    斯福尔扎选择了cxd4。

    刻律德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变化,不回避,不退让,正面交锋。这是一个习惯于用力量和意志碾压对手的人。

    但也意味着,他不习惯思考第二种可能。

    第十二手,刻律德菈将白象移到了b5。

    这是一步看似保守的棋。白象远离开放的中心,退居二线,像是在避让黑方正在集结的攻势。

    斯福尔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嗅到了进攻的机会。黑马跃入d4,威胁白后,同时打开了黑方白格象的线路。场边的观战者发出了低低的赞叹——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刻律德菈没有动后。

    她动了另一只象。c4。

    斯福尔扎的笑容僵住了。

    他突然看见了——不是看见了她的下一步,而是看见了她从第一步到现在,布下的整个结构。

    那枚退到b5的白象,那枚进入c4的白象,那枚始终没有移动过的后,那几枚看似散落的兵——它们不是散落的。

    它们在等待。等待他冲进来的那一刻。

    而他刚刚冲进来了。

    第二十三手,刻律德菈的白后从d1横移至a4,这一步无声无息,像一把刀从鞘中滑出。

    斯福尔扎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后翼。他的后翼完全暴露了。那些他用来进攻的棋子,此刻全部堆积在中心和王翼,后方空空荡荡,像一座撤走了守军的城池。

    而她的后,正从边缘切入,直指他最脆弱的位置。

    他抬头看向刻律德菈。

    她也在看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得意。

    她甚至不像是在与他对弈——她像是在做一件与胜负无关的事,比如整理书架,比如修剪花枝,比如将散落的棋子放回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斯福尔扎的手悬在棋盘上方,良久。

    然后他伸手,将自己的王推倒。

    “我认输。”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爆发出窃窃私语。记者们疯狂地在笔记本上书写。角落里那几个穿便装的人中,有一个终于打开了手中的笔记本。

    斯福尔扎站起身,向刻律德菈微微鞠躬。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带着真正的敬意。

    “殿下,”他说——他用了尊称,尽管她今天没有以公主的身份参赛,“您是从哪一步开始,确定我会输的?”

    刻律德菈也站了起来,她握起手杖,水晶王棋在壁画的光线下微微闪动。

    “从您下第一步棋的时候。”她说。

    斯福尔扎愣住了。

    “不是您下得不好,”刻律德菈的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而是您的棋告诉了我,您会如何应对后面的每一步。您喜欢正面进攻,厌恶退让,相信力量可以碾碎一切阻碍。这是您的力量,侯爵。也是您的弱点。因为不是所有的阻碍,都可以被碾碎。有些阻碍是水,您用力打上去,它会让开,然后从您的指缝间流走。等您收回手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而您已经用完了力气。”

    她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手杖点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白色的短发在穹顶的光线下泛著微微的蓝,像一道正在移动的、安静的光。

    斯福尔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输的不是一盘棋。

    而是某种他还没来得及理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