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历史军事 > 人在红楼,集邮金钗 > 十五 贾政归来
    晨光熹微,雕花窗棂透进淡青色的天光。

    平儿早已起身,由着王熙凤派给她的小丫鬟喜鹊梳理发髻。

    镜中的自己云鬓轻绾,露出一段纤柔脖颈,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红痕。

    平儿垂着眼,不敢细看镜中人的眉眼。

    “姨娘,时辰差不多了。”喜鹊低声提醒。

    平儿深吸一口气,接过早已备好的红漆托盘。

    那盏雨过天青瓷杯里的茶汤正温,恰如她此刻不敢沸亦不敢冰的心境。

    平儿忙稳住了心神,起身一步步朝正院行去。

    正堂里熏着檀香,王熙凤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面容平静无波。

    左右立着小红和旺儿家的。

    平儿敛目垂首,缓步上前,双膝跪在早已备好的锦垫上,举盘过眉。

    “夫人请用茶。”

    小红在旁边看的眼神灸热,她也想叫奶奶一声夫人!

    王熙凤并未立刻去接平儿的敬茶,一时间却走了神。

    小红连忙提醒了一声,王熙凤才回过神来。

    片刻,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才缓缓端起茶盏。

    杯盖轻刮盏沿,发出清脆一响。

    王熙凤浅啜一口,便将茶盏放回盘中。

    “起来吧。”

    “谢夫人。”平儿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既抬了妾,往后便要谨守本分!尽心伺奉二爷,为我们贾家开枝散叶。须知尊卑有序,和睦为上。”

    “是,妾身谨记夫人教悔。”平儿轻声应道,喉间有些发紧。

    王熙凤微微颔首,朝旁边立着的旺儿家的示意。

    旺儿家的端过一个红木小匣,打开,里面是一支成色贵重的玉簪。

    “这是赏你的。望你日后安分守己,莫负了二爷的恩典。”

    “谢夫人赏。”平儿再次跪下,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

    “都下去吧,留平姨娘在这。”王熙凤淡淡道。

    “是!”厅内的丫鬟婆子一个个全部退了出去。

    今日一早,鸡未鸣,贾琏依然起身练那套花拳绣腿。

    王熙凤一夜未眠,掀帘出来,看到贾琏的身影,才心中稍安。

    起码平儿没有改变这个男人的习惯。

    平儿成了妾,两人的称呼在众人面前就得合规合矩。

    没人了,王熙凤依然叫她。

    “平儿。”

    “奶奶。”

    一声平儿,一声奶奶,两人都感觉到了和以往的不一样。

    前者多了一丝戒备,后者多了一丝忧心。

    平儿被开了脸,京城也雨过天晴。

    失踪了四天四夜的贾政也终于脸色青白的归来,整个人象是老了十来岁。

    “二老爷回来了!”

    “二老爷平安回来了!”

    贾政是被人搀扶着走进荣庆堂的,浑身犹自带着一股子硝烟和血腥混杂的寒气。

    众人只见贾政官袍皱褶,眼下乌青,嘴唇干裂,一进屋,便先跟跄一步,对着榻上的贾母深深一揖,声音嘶哑不堪。

    “母亲,儿子......儿子回来了。”

    满屋子的人,从贾母到王夫人、李纨,再到屏风后探头的宝玉姊妹,无不摒息凝神,鸦雀无声。

    只有贾赦耷拉个眼皮,心中直呼老天爷不长眼!

    贾母颤巍巍抬手:“快,快扶你老爷坐下!看茶!”

    贾政几乎是瘫坐在椅上,接过热茶猛灌了几口,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这才惊魂甫定地开口,眼神仍带着几分骇然。

    “整整四天四夜啊母亲!儿子在宫中,真真是如在阿鼻地狱里走了一遭!”

    “头一天,毫无征兆。那日我正当值,忽闻外面杀声震天!有太监连滚爬进来,脸白得似纸,尖叫着:‘关了!宫门全都落了千斤闸!反了!义忠亲王带兵逼宫了!’”

    “刹那间,整个皇城乱作一团。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官们则被急召去守门。我们被勒令全都待在各部衙之内,不得出入。”

    “外面尽是兵甲碰撞之声、喊杀声、惨叫声,还有那......那火炮轰鸣之声!地动山摇!”

    “第二日、第三日,消息彻底断了。宫里存粮不多,我们这些困着的官员,只能分些冷水硬饼充饥。”

    “最可怕的是不知胜负,人心惶惶。一会儿有小太监偷偷来报,说‘逆军已攻破玄武门了!’”

    “一会儿又有人喘着气说‘天兵神降,已将叛匪围在朱雀门外了!’真真假假,吓得人肝胆俱裂!”

    贾琏在旁听贾政絮絮叨叨,半天说不到重点。

    鸳鸯慢慢挪动脚步到了平儿身边,悄声道:“平姨娘!”

    平儿吓了一跳,还好,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贾政身上。

    平儿嗔怪地瞪了鸳鸯一眼,鸳鸯偷偷一笑,又挪回了贾母身边。

    过了片刻,袭人也有样学样,从另一边凑上来也低声叫了一声:“平姨娘!”

    平儿两条腿本来就软,此时让这两个闺蜜一叫,差点就站不住了。

    袭人看着平儿的姨娘装扮和衣裳,心里艳羡不已。

    她还得等宝玉长大,长大了,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象平儿一样修成正果。

    贾政的声音带着后怕:“夜里更是吓人。四处火起,映得天边都是红的。”

    “箭矢嗖嗖地从院墙上飞过。我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能缩在墙角,听着墙外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和哀嚎。”

    “直到第四日午后,外面的喊杀声才渐渐歇了。但宫门仍闭得铁桶一般。夜里静得可怕,反而更让人心慌,不知是平定了,还是......”

    贾政顿了一下,没敢说下去。

    “今早,天刚蒙蒙亮,外头终于传来旨意,说‘乱事已平,宫门解禁’,待我们战战兢兢走出衙门,才看见那......那惨状!”

    “宫墙之上,箭簇密如猬刺,地上血迹斑斑,虽粗略冲洗过,那血腥气却冲得人脑仁疼!不少内监正在拾掇破损的兵器甲胄,拾掇......拾掇残肢断体。”

    贾政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后来才听得御前的人悄悄说,义忠亲王眼见事败,欲纵火焚宫,是忠顺亲王带着死士冒死冲杀进去,将其......将其格杀于大庆殿外。”

    “其麾下党羽,或死或擒,如今全城都在搜捕乱兵。”

    说到此处,贾政猛地看向贾母,语气带着无比的庆幸与后怕:“母亲!天佑我贾家!幸而我们府上平日谨言慎行,未曾与那边有过甚牵连。”

    “否则,这等泼天大祸,稍有沾染,便是万劫不复啊!”

    贾政最后又长叹一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如今市面虽渐开,但九门盘查极严,缇骑四出。”

    “陛下虽龙颜震怒,但总算......总算乾坤廓清了。只是这京城,怕是又要经过一番清洗了。”

    这一番叙述,只听得荣庆堂内人人面色惨白,贾母手中的佛珠早已忘了捻动。

    王夫人更是倚着彩霞,几乎站立不稳。

    众人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贾政这四天四夜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而贾家又在鬼门关前绕了怎样一圈。

    贾琏在旁听的大皱眉头,搞了半天,这位全是道听途说。

    贾琏知道,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就象老朱的好圣孙朱允炆。

    一说在宫中自焚而死。

    一说从地道出逃,改换僧装,在各地流浪。

    到底是真是假,只有朱棣知道。

    眼下这种滔天祸事,恐怕除了有数几人,像贾政这芝麻绿豆大的官,知道的都是上位者想让你知道的。

    更何况,到底都谁参与了逼宫,这贾政估计到现在也不知道。

    恰在此时,门外一人来报。

    “老祖宗,赖嬷嬷跪在门外求见!”

    贾母抹了抹泪:“宝玉,先扶你老子下去歇息。”

    “是,老祖宗。”贾宝玉连忙上前扶住贾政,贾环也动作麻利地扶住了另一侧。

    “你们也都下去吧,留琏儿和凤丫头在这伺候。”

    “是!”一群人纷纷应了一声,就各自出了花厅。

    王熙凤站在贾琏身边:“赖嬷嬷来了,肯定是来和老祖宗求情的。”

    贾琏轻哼一声,别说老祖宗,今日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救不了赖大一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