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接替了沉墨林的指挥同知,别人或许看不清这里面的门道。
但宫里两个太监却是一清二楚。
一个是太上皇跟前的戴荃,一个是皇帝跟前的夏守忠。
夏守忠心心念念想着接戴荃的班,谁知半路杀出个贾琏。
天心难测,看皇帝对贾琏的重视程度,夏守忠心里很不是滋味。
养心殿亲王、郡王、内阁大臣、六部堂官侍郎以及各寺寺卿,这些人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不象话的荣国公贾琏。
都是官场老油条,面不改色是基本功。
贾琏虽然不是老油条,但也一样,他不止面不改色,而且和谁都没有刻意亲近。
龙禁尉地位特殊,百官对龙禁尉是又怕又恶!
贾琏今日头回上朝,顾青崖送他四个字:装聋作哑!
夏守忠正扯着公鸭嗓念着王子腾的奏折。
“臣王子腾谨奏,为北疆防务吃紧,恳请天恩速拨粮饷、专事权以固国本事!”
“臣受皇恩,忝居九省统制之位,总督北疆军务,夙夜忧叹,唯恐有负圣托。今虽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北蛮今岁未能破关深入!”
“然臣亲临前线,巡视九边,所见所闻,触目惊心,隐患之深,已至燃眉!”
“其一,士卒饥馑,锐气已堕。北地苦寒,粮秣转运维艰。去岁户部所拨钱粮,至今尚有半数未至军前。”
“军中存粮仅够一月之需,将士每日口粮已减半发放,面有菜色,马匹瘦骨嶙峋。空腹之卒,焉能驱驰效死?一旦烽烟再起,臣恐军心涣散,不战自溃!”
“其二,甲胄兵械,朽坏不堪。边军武备,多年未得更新补充。弓弦松弛,箭镞锈钝,衣甲破败难以御寒防矢。”
“其三,边墙墩台,倾颓待修。自山海关至嘉峪关,千里边墙,多处坍塌损毁,烽火台亦十坏五六。”
“防线如同虚设,北蛮小股骑兵可随意渗透劫掠,如入无人之境。若不及时修缮,则门户洞开,京师亦难安枕。”
“其四,请专事之权,以整军纪。北疆诸省,军政牵涉繁多,臣每行一事,动辄需与地方有司往复咨文,迁延日久,贻误战机。”
“臣伏请陛下,赐臣便宜行事”之权,凡北疆军务所需,钱粮调度、官吏协理、乃至整肃军纪,臣可先斩后奏,以期事权统一,应对迅捷。”
“陛下!北疆安危,关乎社稷存亡,绝非臣危言耸听..
贾琏站在大殿之中武官班首,听着王字腾这番洋洋洒洒的泣血陈奏,翻译成大白话。
无非就是钱、粮、权,赶紧给我。
不然今年北蛮打进来,别怪我没事先说明。
本来以他龙禁尉指挥同知的身份,不可能站在武将之首。
不过公侯伯子爵所有勋贵之中,公爵就他一个,比他还尊贵的,那就是郡王和亲王了。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心里恐怕在问候王子腾老娘。
要的都是他没有或者给不了的东西!
一群人各抒己见,语言艺术发挥了到了极致,赞成和反对的都有。
反对的以文官群体为主,理由很充分:于制不合!
比嘴皮子,武将们怎么是文官的对手。
反正就是要钱没有,要权不给,最后皮球踢给皇帝。
“请陛下圣裁!”
贾琏心中也替皇帝老头悲哀,放眼这大殿之上。
除了忠顺王、次辅张景明以及自己是和他一伙的,就连皇帝的几个成年皇子恐怕一个个都心怀鬼胎。
更别提皇帝的这些兄弟们了,首当其冲的就是排行第三的忠勇王,这位还是皇帝的老哥,听说和大皇子走的很近!
太上皇在朝45年,很能生养。
现在还活着的亲王加之忠顺王就有七个!
皇帝还有四个皇子!
再加之隆庆旧党错综复杂的关系,光是想想就让人头大。
难怪皇帝还不到五十,就和太上皇看起来象兄弟了。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最激动的当属户部一干文臣,个个面色激动,唾沫横飞,象是和王子腾有夺妻之恨似的。
“陛下!万万不可!王子腾此言,近乎要挟!国库空虚,哪里去寻这百万钱粮?”
“于礼不合!于制不合!九省统制已位极人臣,再赐便宜行事”之权,岂非成了唐朝的节度使?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臣附议!边关将士艰苦,朝廷皆知,然亦需量力而行,岂可因一纸奏章便尽数应允?此风断不可长!”
“王将军所言俱是实情!北疆将士确已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若无钱粮,谁肯用命?”
“陛下,北蛮凶悍,非集中事权,难以应对。臣以为,王将军所请,乃老成谋国之言!”
京营两名将领突然出声,惹的忠顺王眉头大皱。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就差在御前动起手了。
僵持不下之际,皇帝的目光忽然越过争吵的众人,落在了贾琏身上。
“荣国公。”皇帝的声音不高,整个大殿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贾琏心中暗忖:“装聋作哑也怕被点名啊!”
贾琏出列,躬身一礼:“臣在。”
皇帝看着他,语气平淡:“荣国公,王子腾是你舅父,掌北疆军务,你又执掌宫禁,于公于私,你都该有些见解。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别说皇帝想听,恐怕在场的男女老少还有不男不女的太监们都想听听这位荣国公的看法。
“回陛下,臣,反对王统制所请!”
一言既出,满殿文官武将神色各异,御座上的皇帝看不出喜恶。
次辅张景明眼含笑意,忠顺王则把笑容挂在脸上。
“陛下!王统制所言边关艰苦,臣深信不疑。将士缺饷,武备废弛,此乃事实,朝廷确应设法筹措,尽力接济,此乃朝廷本分!”
“然而,便宜行事”之权,关乎国本,绝不可轻授!臣近日翻阅史书,见唐明皇待安禄山何等恩宠,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更授以三镇节度使之权,使其掌河北精兵,最终如何?”
大殿之上,不少武将脸色难看,其中不乏王子腾京营旧部。
忠勇王目光沉沉,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倒是四个皇子,一个个看贾琏的目光很是值得玩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盛唐中衰,自此而始!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一”
“陛下!”贾琏转向皇帝,深深一揖。
“朝廷礼制,乃维系天下之纲常!今日若因北疆一时之困,便允统兵大将专权于外,他日若有他人效仿,朝廷何以制之?”
“此例一开,则天下藩镇林立,尾大不掉,中央权威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故臣以为,钱粮之事,可议!权柄之事,不可放!此非针对王统制一人,实为江山社稷计,为陛下万世基业计!望陛下明察!”
整个养心殿鸦雀无声。
文官们象是打胜了仗似的,仿佛找到了最有力的同盟。
“臣附议荣国公!”户部尚书陈宏道朗声道。
“臣也附议!”左侍郎刘文正也出列附议。
几名武将脸色铁青,看贾琏的眼神恨不得把贾琏吞了,恐怕心中都在疑惑,外甥不向舅却向着皇帝!
特别是贾琏也安禄山引经据典更是如同惊雷,几乎将王子腾的请求定性到了最危险的边缘。
龙椅上,皇帝心中满意。
由贾琏这个王家的外甥说出来,其分量远超任何文官的攻计。
这是真正的“大义灭亲”,是投向皇帝最彻底的投名状。
虽然贾琏因此也没法迷惑这些武勋和隆庆旧党,不过这样也好,起码态度鲜明的成了他的人!
“荣国公所言......”皇帝缓缓开口,瞬间压下了大殿内所有细微的骚动。
“老成谋国,深合朕心。”
文官集团如释重负,面露得色。
无人敢出言反驳。皇帝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
皇帝语气一转又道:“北疆将士辛苦,朕岂能不知?粮饷之事,户部、兵部当竭尽全力,统筹调度,务必尽快解送军前,以安军心。”
“然便宜行事”之权,关乎朝廷体制,祖宗法度,非朕吝啬,实不可轻授。望卿等能体谅朕之苦心!”
“退朝!”
随着内侍尖利的唱喏,皇帝起身,拂袖而去,留下神色各异的满朝文武。
贾琏随着人流走出养心殿!
“荣国公!好!说得好啊!”一位贾琏叫不上名字的文官凑过来,竖着大拇指低声道。
“此言可谓振聋发聩,粉碎了某些人的狼子野心!”
贾琏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另一边,几位宗室亲王和武将聚在一处,冷冷地瞥着贾琏的背影。
“哼,好一个六亲不认的荣国公!”
“为了媚上,连亲舅舅都能往死里踩,嘿嘿!”
“此子心性,竟酷烈至此!日后对上他,须得万分小心。”
这些议论,贾琏都听见了。
今日之后,他在朝堂上便彻底打上了帝党孤臣”的烙印,除了背靠皇帝,恐怕再无任何出路。
这也许就是皇帝今天想看到的结果。
你想看,我就做给你看。
才刚出大殿几步,贾琏就被大皇子拦住了去路。
言语之间明里暗里暗示贾琏,他母妃端妃娘娘和贾琏的堂妹贤德妃亲如姐妹。
又不敢说太多,怕引人注目。
紧跟着,没走几步,二皇子又来和贾琏唠了两句嗑。
二皇子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长大,皇后无子,所以二皇子虽是庶出,却被视为嫡出!
今天自己这通有问必答的表现,想必皇帝心中应该是满意的。
这个时候,自己还是离远点,免得被皇帝觉得刚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想着邀功。
养心殿西暖阁,门窗紧闭,将外间的喧嚣与凉意隔绝开来。
皇帝已换下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
下首坐着两人,一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次辅张景明,另一人则是身着四爪蟒袍的忠顺王。
“今日朝会,倒是让朕看了一出好戏。景明,九弟,你二人怎么看贾琏今日的表现?”
次辅张景明沉吟片刻才道:“陛下,荣国公今日之言,令老臣刮目相看。其引安史之乱为鉴,直指藩镇割据之祸,于理,无懈可击;于礼,更是捍卫了朝廷纲常。”
“尤其难得的是,他身为王子腾外甥,能不顾私谊,直言进谏,此等公心,实属罕见。坊间传言,荣国公从前沉迷高乐,不学无术怕是故意藏拙!”
“不过其言过于酷烈,锋芒太露。今日之后,他在勋贵军中,恐成众矢之的。老臣是怕,他此举虽有公心,却也难免有急于表现,以求圣心独宠之嫌。”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忠顺王:“九弟,你与贾琏接触早些,你觉得呢?”
忠顺王微微一笑,肥胖的脸上肥肉晃动:“皇兄,张阁老所言在理。贾琏此人,确是一把快刀。但臣弟以为,他今日之举,绝非仅仅急于表现”四字可以概括。”
“这两日,他可是连自家叔父、兄弟都能毫不尤豫锁拿入诏狱。此人心中,亲情淡薄,唯有对皇权的绝对敬畏与效忠。”
“他今日驳斥王子腾,在臣弟看来,并非为了公义”,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谁能真正决定他的生死荣辱。”
“哦?”皇帝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忠顺王继续道:“他这是在向皇兄您递交一份无可挑剔的投名状。他在用行动告诉您,他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绝对听话,指向哪里,便砍向哪里!”
“即便是他自己的至亲,也绝不尤豫。这份狠辣与决绝,才是他今日表现的内核。”
张景明闻言,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番工具论”不甚赞同,但也并未出言反驳。
皇帝轻轻呷了口参茶,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一把知道该砍向谁,而且敢于先砍向自己的快刀确实难得。”
“原本以为把王子腾调出京,他会安分些!”
“没想到前有保本贾雨村,后有今日陈奏索权!”
“看来把他放在北疆,也早晚是尾大不掉,朕心难安啊。贾琏今日这番话,正好给了朕一个最好的由头,既敲打了王子腾,又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至于他是否锋芒太露!”
皇帝轻笑一声:“朕,正需要这样一柄无所顾忌的利刃,来替朕斩开这朝堂上盘根错节的荆棘。至于他会不会伤到自己,那就要看他自己,够不够聪明了。”
贾琏回了荣国府,立即把平儿找了来。
“你把近日府上收受的礼单拿来!”
平儿脸色一变,还以为贾琏不信任她,要查帐。
急忙就让晴雯去取。
晴雯眼里不揉沙子,虽然自从贾琏授官龙禁尉指挥同知,送礼的就没断过。
很多珍稀之物,晴雯这辈子都没见过,但她也是好奇,却没丝毫贪婪之心。
哪家送的、哪日送的、大房二房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见贾琏看的认真,平儿和晴雯对望一眼,忐忑地道:“爷,可是有什么问题。”
贾琏摇了摇头:“没事,做的很好!平儿,府里无论是大房还是二房的礼,你都要记录下来!
超过一千两的要单独列一个单子报给我!”
“有些礼能收,有些礼收了烫手!”
“谁要是有微词,让他来寻我说话!晴雯的性子干净,适合理财,以后这礼单记录与礼品规制就都交给晴雯吧。”
晴雯嘴角忍不住翘起,心中虽然高兴,嘴上却道:“爷可真信任我,要是哪日我监守自盗了,爷可别后悔!”
“哈哈哈......如果真有那么一日,那你就不是爷眼中的晴雯了!”贾琏捏了捏晴雯的脸蛋,一语双关。
晴雯心中一颤,忽然有一种知音的感觉。
“讨厌!”晴雯一只手羞恼地拨拉开贾琏的大手。
贾琏哈哈一笑,也不再逗弄晴雯。
“平儿,叫人去把顾先生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