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钉声在排污防波堤上戛然而止。
埃利奥特高举的铁锤停在半空，一滴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积水中。
防波堤下方，那阵起初还很遥远的沙沙声，不知何时演变成了一种规律的吧嗒吧嗒声。那动静听上去，就象是某种沉重且潮湿的肉块，正在徒峭的岩壁上不断借力跳跃。
借着火把昏暗的光线，几道黑影从深渊边缘直接弹射上来，重重砸在刚铺好的道砟碎石上。
火光照亮了这些不速之客的真面目。
那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诡异生物，它们顶着斑驳且布满暗色霉斑的蘑菇伞盖，伞盖下方赫然生着两只漆黑空洞的眼睛。更要命的是，这些东西根本没有腿，额头上却贴着一张画满暗红朱砂符文的破旧黄纸。
常年蛰伏在蚂蚁洞深处的僵尸蘑菇，被刚才粗暴的工业噪音和刺眼的火光彻底激怒了。
它们靠着惊人的弹跳力跃上防波堤，带起一阵腐败发霉的气味。那股味道吸入肺里，就象吞下了一把生锈的铁砂，让人止不住地想要干呕。
“往后退！别让这些脏东西腐蚀了刚铺好的承重木！”流星锤大吼出声，连连后退。
小蜗牛一把推开还没反应过来的埃利奥特，提着长枪，独自一人顶到了防波堤最前方的狭窄路口处。
“来得正好，老子刚一转完正好练练！”
小蜗牛压低重心，双腿如同生根般钉在原地。长枪借着腰部力量平刺而出，枪尖贯穿了一只刚落地的僵尸蘑菇。
发臭的浆液顺着枪杆飞溅开来。
然而，拔出枪头的阻力比预想中大得多，腐烂的肉质死死粘住了枪头。小蜗牛还没来得及抽回武器，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种怪物的攻击方式，完全克制了长枪的平刺防线。
后续涌上来的僵尸蘑菇根本不走平地，它们将那干瘪的身体向下压缩，接着发力一弹，直接拔地而起两三迈克尔。
几道带着黄符的黑影直接越过了长枪的封锁区，像炮弹一样砸向后方毫无防备的后勤人员。
一只僵尸蘑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奔正举着铁锤发愣的埃利奥特。
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小老外的头顶。
呼啸声骤起。
两枚金钱镖从后方的排污管阴影中飞出，准确无误地刺穿了半空中那只僵尸蘑菇的伞盖，巨大的贯穿力将其死死钉在了旁边的承重木柱上。
腐浆顺着飞镖的刃口滴落。
一道身穿暗色皮甲的身影尤如无声的幽灵，从排污渠道上方轻盈跃下。
夜猫双脚落地，他双手反握匕首，身体化作一道残影切入战场。刀锋借着身体旋转的离心力划过，在一两次呼吸的功夫，便将逼近阵线的几只漏网怪物全部宰杀。
“下水道拢音，你们砸铁钉的动静，半个废都都听得见。”夜猫随手拔出钉在木柱上的短刀，用力甩掉上面的污物，“我刚接手完黑市的盘口，顺着声音就过来了。”
有了夜猫的添加，防波堤的压力骤减。
长枪负责中距离阵地绞杀，匕首负责近身防空收割，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流星锤也没闲着，他扔掉手里的木棍，弯腰抱起一根还没来得及铺设的废旧钢管。“小老外！别发呆，过来帮忙！”
他招呼着埃利奥特，两人合力将钢管卡在两块突起的岩石之间，硬生生在防波堤边缘制造出了一道半迈克尔的路障，进一步压缩了怪物跳跃的落脚点。
然而成群的僵尸蘑菇前赴后继地撞在上面，钢管两端卡住的岩石缝隙没多久就开始崩裂，细碎的石块不断滚落深渊。
小蜗牛握枪的虎口也已经崩裂渗血，长枪每一次刺出，带回的不再只是腐浆，还有令人双臂发酸的滞涩感。
夜猫的呼吸也逐渐加重，他的匕首虽快，但面对这种毫无痛觉、只凭本能扑咬的死物，体能消耗远超想象。
小蜗牛通过火把的光亮向防波堤下方看去，只觉得头皮发麻。深渊之下，密密麻麻的黄符正在上下跳跃。火光照耀到的地方，完全是一片由霉斑和腐肉组成的涌动潮水。
数量庞大的怪物群，已经形成了小规模的兽潮。
小蜗牛手腕发力，长枪一抖，将一头怪物挑飞出去。他头也不回地对着后方大吼出声。
“流星锤！你跑出去，用纹章调用烤全羊！”
“告诉射手村！”小蜗牛的吼声盖过了怪物的嘶吼，“留一批人看守农田，其馀的战士全给我摇过来！带上武器，有大活儿了！”
…………
射手村农田旁。
烤全羊正蹲在田垄上，指导几个新玩家怎么用木桩固定攀爬藤蔓。
他左臂上的金属纹章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听完语音，烤全羊直接从泥地里跳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树屋旁，一脚踩在刚刚耕完的泥垄上，抄起地上的短木棒，用力敲响了挂在树干上那口用来召集玩家的破铜钟。
“当！当！当！”
刺耳的钟声在宁静的村落上空回荡。
“兄弟们！暂停种地！”烤全羊扯着嗓子，声音兴奋得变了调，“废都底下开新地图了！刷怪了！前线急缺人手！”
远处，大批正在除草、挑粪的准战士玩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名正挑着两桶堆肥的战士玩家，毫不尤豫地松开肩膀上的扁担。两桶发酵好的粪水翻倒在地，臭气熏天，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边缘生锈的铁剑。
旁边，几个正趴在烂泥里拔草的准备转职法师的新手，一脚踢翻了装满杂草的竹框，扯下沾满泥浆的粗布围裙。
一把把铁剑在田埂上被拔了出来。
“加了力量点的都过去，准备转法师的留下！”
准战士们拍掉身上的泥土，原本因为枯燥农活而麻木的眼神，此刻又燃起了火焰。
一名头上还插着两根杂草的萌新，直接将背上当案板用的木质塔盾砸在地上，从行囊里翻出打磨过的野猪獠牙，用麻绳绑在小臂上充当撞角。
他们根本不在乎防具上沾染的烂泥，对于这群第四天灾而言，枯燥的农活只是为了换取口粮和信用点的妥协。
而战斗与开荒，才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大批全副武装的农民，开始如潮水般向着村口集结。
在一旁路过的原住民，惊恐地看着这座原本安静祥和的农业村落，在一阵钟声过后，硬生生蜕变成了一座杀气腾腾的远征军大营。
而远在废弃都市的地下深渊，没人注意到，在那片被无数黄符照亮的黑暗尽头，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一双比普通僵尸蘑菇大上数倍、散发着猩红光芒的白瞳，正从阴影中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