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沙稍稍散去,女人的面容逐渐清淅。
小蜗牛看着那张脸,脱口而出:“索菲亚?”
眼前的女人穿着沾满绿色汁水的粗布围裙,除了眼角有着风霜刻下的细纹,那粗糙皮肤下的眉眼轮廓,几乎与彩虹村的索菲亚如出一辙。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硬生生定在原地。
她手里提着的破竹框掉落在沙地上,刚从崖壁上采摘的止血草也散落一地。
她用警剔的嗓音质问:“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个被黄沙掩埋了二十年的名字,早就应该无人知晓了。
小蜗牛等人面面相觑,立刻意识到认错了人。
他赶忙上前两步,表明自己外乡人的身份,并解释这只是在彩虹村认识的一位旧友。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眼框逐渐泛红。
她颤斗着开口:“我叫海伦娜,在勇士部落经营一家药店。你们口中的索菲亚,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随后,海伦娜将他们请进了自己的店铺。
屋里弥漫着药草的清香,昏暗的油灯下,海伦娜倒了水,向他们讲述起那段支离破碎的噩梦。
“那是环境刚刚发生剧变的时候,当时水源和粮食都已经越来越少了。”
海伦娜的双手捏的愈发的紧,“我们这些平民根本不知道上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记得某一天,一群穷凶极恶的歹徒冲进村镇,见人就抓。”
回忆起这些时,她的眼底闪过恐惧:“父母为了保护我们姐妹,被他们活活打死。我隐约记得,那帮人叫野猪什么的。”
失去双亲的姐妹俩,和无数流离失所的难民一起,像牲口般被铁链拴着,一路驱赶到冰冷的海边。
那里停靠着一艘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铁船。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被装进船舱底等死。可就在交接的时候,负责接收那艘船的长官,突然拔出枪,和那些歹徒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海伦娜尽力回忆着当年的画面,“我只记得那个长官叫卢卡斯。他制造了巨大的混乱,把索菲亚和一部分人强行塞进了一辆运粮车。”
海伦娜苦笑了一声,泪水顺着粗糙的脸颊滑落。
“当时太乱了,我被人流推倒,稀里糊涂地被挤上了一辆前往高原的破旧马车。从此,我们姐妹再也没有见过面。”
海伦娜靠在药柜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板,“我躲在马车的干草堆里,远远看着那个叫卢卡斯的长官,硬生生炸断了登船的铁索。
那艘巨船上一些穿着好衣服的人在那里怒骂,而岸上的黑帮象疯狗一样想要抢回我们这些‘货物’。
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劫掠,那就是一场用来换取口粮的单方面献祭。”
馀温听到这里,眉头紧锁,突然插了一句:
“老板娘,你刚才提到铁船上那些人穿着好衣服。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比如……带着金翼造型的金属徽章?”
海伦娜肩膀一颤:“你怎么知道?那个徽章,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当年那些凶神恶煞的黑帮头目,在跟船上的人交涉时,都对着那个金翼徽章卑躬屈膝。”
这句话如同火星落入火药桶,在几个玩家的脑海里直接引爆。
听完这番话后,小蜗牛、馀温和小雨互相对视了一眼。
作为经历过各种大场面的玩家,这种“游戏设置”一下就跑通了。
“操,这世界观的坑挖得太深了。”
馀温压低声音,“老哥你们记不记得,之前我在明珠港外面撞见的那个胖子督察员?
卢卡斯给他塞钱的时候,那胖子胸口戴着的就是金翼徽章!那是天空之城贸易仲裁委员会的官方标志!”
“还有那个野猪?”
小雨顺着这条线,直接扒出了另一层背景,“废都外围那个拢断地下黑市、到处收保护费的本土黑社会,不就是特工说过的野猪兄弟会吗?”
馀温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回想起明珠港沉船区那位地下皇帝老独眼曾经的感慨,卢卡斯当年是手握重火力武装舰队的最高长官。
“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馀温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画了三个圈,分别代表黑帮、天空之城和卢卡斯。
他指着前两个圈的交汇处。
“二十年前环境剧变,资源断绝。天空之城的高层为了维持奢靡的生活,需要大量的底层人矿。
但他们自诩高贵,不愿脏了手,于是暗中扶持了野猪兄弟会这个黑手套,在金银岛本土大肆抓捕活人充当耗材。”
小蜗牛看着桌上的水迹,接着往下推演。
“而卢卡斯,就是天空之城派来接收这批人矿的武装头目。
当他站在海岸边,看着无数无辜者被当成牲口填进船舱时,他看透了这个体制吃人的本质。所以在最后关头,他抗命了。”
小雨叹了口气补充道:“卢卡斯现在是彩虹村那位唯唯诺诺的村长。
当年他手里有舰队的火炮,甚至可能捏着天空之城见不得光的秘密。天空之城的高层不敢跟他鱼死网破,双方最终达成了一个肮脏的政治妥协。”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了。”
馀温擦掉桌上的水迹,“卢卡斯交出兵权,永远退出权力内核。作为交换,他保下了索菲亚那批人的命,退走到彩虹村隐姓埋名。
代价是,他要背负一辈子的屈辱,现在在明珠港装疯卖傻,替GM和我们擦屁股,眼睁睁看着天空之城继续盘剥金银岛。”
理清了这层逻辑,几位玩家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世界观的设置,黑暗得令人窒息。
原住民们一直都活在怎样的高压与算计之下?
看着眼前仍然深陷在愧疚与迷茫中的海伦娜,作为二测玩家的馀温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首测降生在彩虹村的小蜗牛和小雨则是走上前,该轮到他们提供点信息了。
“老板娘。”
小蜗牛用尽量平稳的语调开口,“你的恩人卢卡斯没有死,索菲亚也是,她不仅活下来了,而且在彩虹村过得很好。那个村子被保护得象个世外桃源,没有任何黑帮敢去那里撒野。”
海伦娜整个人愣住了。
这位饱经风霜的药店老板娘双手捂住脸庞,在昏暗的药铺里放声痛哭。
那是卸下所有绝望后,终于是纯粹的喜悦与释然。
良久,海伦娜才擦干眼角的泪水。
她感激地向这几位玩家连连鞠躬,整个人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
“我要多准备些盘缠。”
海伦娜小声念叨着,脸上带着久违的期盼,“等明年前攒够了钱,我就去彩虹村……去见见她。”
荒凉的风沙中,破旧的药店里终于有了些温情。
小蜗牛等人安静地退出了药铺,没有去打扰这份迟来的喜悦。
药店是个大帐篷,将门帘合上后,药铺里的低声啜泣就被隔绝了。
荒凉的高原风夹杂着沙尘扑面而来,大鹅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妈的,这设置越琢磨越让人窝火。”
大鹅烦躁地抓了一把被炸得焦黑的头发,“野猪兄弟会那帮孙子,当年跑到这勇士部落来抢人杀人,就没人管?”
小蜗牛停下脚步,眉头紧锁。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座宛如堡垒般高耸的战士圣殿。
“这也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他的声音里全是不解,“这个武术教练,为了保住两个铁匠能不惜拔剑跟我们拼命。他明明那么在乎部落的存亡……”
“那二十年前,野猪兄弟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平民当牲口一样屠杀运走的时候,这位满口大义的守护者,还有那些强大的高原战士。”
小蜗牛咬着后槽牙,抛出了那个疑问,
“他们到底去哪了?”
四个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转身大步朝着武术教练所在的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