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小屋已经有二十步了。
身体还在往前走,脑子里却反复循环着刚才客厅里的对话。
桃夭最后说的是什么来着?
“相关资料等下发给你,你中午准备一下课件。”
然后她点头,转身,推门,走出来。
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我居然真的被选上了。
这个念头在胸腔里撞了两下,撞出一片闷闷的回响。
月桂停下脚步。
回头。
那栋木质小屋立在花海深处,门还半掩着,能看到客厅里那片暖黄色的光。
桃夭大概还躺在沙发上。
月桂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又把头转回来。
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脑子里的那点恍惚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
机会。
这就是机会。
月桂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从绯樱、紫罗兰、茉莉她们开始接触妖精之花,力量一天天变强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她看着学妹们一次次从任务中回来,身上带着伤,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看着她们讨论权柄的运转,妖力场的波动,那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
每一次,她都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插不上嘴。
帮不上忙。
月桂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指甲划过布料,发出极轻的声响。
那种感觉不是嫉妒。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远,自己却只能原地踏步的焦灼。
她开始更拼命地训练。
每天最早去实训楼,最晚离开。
从B区的训练室到A区的模拟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短棍挥出去,收回来,再挥出去。
指关节磨破了,缠上绷带继续。
肌肉酸痛到抬不起来,休息十分钟,下一组。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追上。
但现实不是这样。
妖精就是妖精,权柄是绑定的。
人类再怎么练,也跨不过那道鸿沟。
这个认知在胸腔里堵了很久。
直到桃夭出现。
直到刚才在客厅里,桃夭说:“你已经很接近妖精了。”
月桂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花海中间,四周是轻轻摇晃的花瓣,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
接近妖精。
从原初妖精嘴里说出来,这四个字的分量重得吓人。
月桂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像在调整呼吸。
高兴吗?
当然高兴。
但不能高兴得太早。
月桂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被选中。
不是因为她最强。
论战力,绯樱一拳能把她打飞。
论权柄,紫罗兰动动手指就能把她困住。
论算力,茉莉随便运转一下机械之都的算力就够她算三十天。
她被选中,或许只是因为桃夭恰好需要。
小伙子,是因为她是个纯粹的人类,没有权柄的干扰,没有妖精那些乱七八糟的执念。
桃夭需要的是一个工具。
这是月桂所猜测的。
但即便这样,月桂对这个定位没有任何不满。
工具就工具。
只要能留在桃夭身边。
只要能接触到那些最前沿的知识。
只要能变得更强。
这就够了。
月桂继续往前走。
脚步重新稳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脑子里的那些情绪被压到了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计划。
中午准备课件。
下午第一堂课。
开始工作。
一步,一步,慢慢来。
……
始源花海边缘,月桂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跳出一条加密信息。
发件人:原初妖精·桃夭。
内容:资料已发送至你的终端。课件模板在附件里,参考就行,不用完全照搬。第一章第三节。有问题随时问。
月桂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附件下载完成。
一个压缩包,大概五十兆。
她点开。
里面是十几份文档,有讲义初稿,有数据图表,有案例分析,还有一份完整的课件PPT。
月桂快速浏览了一遍。
讲义的内容很详细,甚至详细到有点啰嗦。
每一页的备注栏里都有桃夭的手写批注,字迹潦草但看得清。
“这里跳过,太基础了。”
“这段可以展开讲讲,上次那几个丫头没听懂。”
“例子换成绯樱,更有代入感。”
“……”
……
下午一点四十分。
妖精学院三号教学楼,阶梯教室。
这间教室能容纳两百人,此刻座无虚席。
过道里都站着人。
从前排到后排,从左边到右边,黑压压的全是脑袋。
最早只有绯樱那几个小妖精来捧场。
后来消息传开,来的学生越来越多。
有曼珠学园的高年级生,有妖精学院的普通学生,甚至有几个教职员工也混在人群里,占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所有人的目的都一样。
听原初妖精讲课。
哪怕只是蹭一节,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毕竟,那是桃夭。
是整个妖精世界的源头。
是活生生的、会站在讲台上讲课的传说。
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从桃夭预定的上课时间开始就没断过。
学生们交头接耳,时不时有人抬头看一眼教室前方的电子钟。
一点四十五分。
一点五十分。
一点五十五分。
桃夭没来。
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前排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捅了捅旁边的人。
“怎么回事?桃夭老师迟到了?”
旁边的人摇头。
“不知道啊……昨天也没说要调时间……”
窃窃私语在教室里蔓延。
学生们互相交换着视线,有人开始摸手机看时间,有人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无聊地翻着。
一点五十八分。
教室门还是关着的。
骚动变得明显了一些。
后排几个站累了的学生开始小声抱怨。
“不会是忘了吧?”
“怎么可能……原初妖精还会忘事?”
“那怎么还没来……”
两点整。
电子钟的数字跳到14:00:00。
教室里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一截。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门还是关着。
没人进来。
两分钟后。
教室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
桃夭从门口走进来。
粉色的长发随意披着,身上套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还叼在嘴里。
她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视线掠过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弯了一下。
“哎呀,这么多人。”
嗓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
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片嗡嗡声。
桃夭走到讲台边,把奶茶搁在桌面上。吸管在杯盖里晃了两下。
“不好意思,来晚了。”
她的手在讲台边缘敲了敲。
“刚在办公室处理点技术性问题。人偶的核心参数调了半天,有个地方卡住了。”
这个理由很合理。
合理到没人会追问。
毕竟,桃夭制作的人偶是出了名的难搞。
学生们刚才那点不满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什么技术问题?
人偶的哪里卡住了?
桃夭没解释。
她的手从讲台上抬起来,往旁边比了个方向。
“在上课之前,先给大家介绍一下。”
教室门口,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月桂。
她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步伐不急不慢地走到桃夭身边站定。
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脸上没什么表情。
桃夭的手搁在月桂肩膀上,拍了拍。
“这位是咱们新的助理老师。”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嗡的一声,比刚才更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月桂身上。
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来。
“月桂学姐?她居然被选上了?”
“可恶啊,羡慕嫉妒死我了。”
“可是月桂学姐并不是妖精吧?能选上,会不会有内幕?”
“……”
窃窃私语的低语声在教室里快速传播。
桃夭叼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更多的我就不多做介绍了。”
她朝月桂偏了偏头,脸上挂着笑眯眯的笑容。
“毕竟,相信你们应该很熟。”
月桂站在讲台边上,背对着台下两百多双眼睛。
她的视线落在桃夭侧脸上。
桃夭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吸管咬在嘴角,奶茶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开衫上细密的针织纹路。
月桂的脊背又直了半寸。
她转过身,面向台下的学生。
两百多道视线刷地一下聚焦过来。
有好奇,有疑惑,有审视,有不服。
月桂的表情没变。
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我是月桂。”
嗓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
“今后请多指教。”
台下又是一片嗡嗡声。
桃夭在旁边叼着吸管,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抬手,在讲台边缘敲了敲。
“好了,都安静。”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压下去了。
桃夭把奶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伸手从讲台下面抽出一支粉笔。
粉笔在桃夭的指尖转了一圈。
她往月桂那边递过去。
月桂接了。
动作很稳。
指尖碰到粉笔的瞬间,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转身,面对黑板。
桃夭往旁边让了半步,整个人懒在讲台边。胳膊肘撑着桌面,手背托着下巴,眸子扫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说个事。”
她的嗓音不高,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连过道里站着的学生都屏住了呼吸。
“我记得,之前有节课我提到过。”
桃夭的手指在讲台边缘敲了敲,“目前掌握妖精权柄的妖精,可以粗略划分为三个层次。”
“初代之上,初代,以及初代之下。”
停了一拍。
“但那只是我个人的评价。”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
“实际上。”
桃夭的视线从台下扫过去,“每一个妖精权柄,都能够创造不同的可能。”
“对于现在的妖精主世界而言。”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初代妖精,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时代才存在的妖精。”
“这些妖精,最终只会逐渐走向落幕,或者说……幕后。”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几个妖精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
桃夭的手从讲台上抬起来,往月桂的方向比了比,“如何对现存的、这个时间点已知的妖精权柄或者说妖精之花作出判断,判断她们如今的战力水平处于哪一个等级?”
“我觉得,这是在妖精学院,很有必要探讨的一个课题。”
月桂的粉笔落在黑板上。
她从上至下,写了五个字。
夯
顶级
人上人
NPC
拉完了
粉笔字的笔画很工整。
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间距均匀。
但排列在一起,画风突变。
台下的学生愣住了。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两百多双眼睛盯着黑板上那五个字,表情从认真切换成了茫然。
夯?顶级?人上人?NPC?拉完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这是旧日时代。”桃夭的嗓音从讲台边传过来,懒洋洋的,“某个时期存在过的一个锐评体系。”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你们可以把它从上至下,分别比作S、A、B、C、D。”
停了一拍。
“今天,我就拿它,来对目前存在的妖精权柄,做一个简单的实力锐评。”
这句话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