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把调查组的事跟他说了。

    吴技员听完,“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

    打井队是下午到的。

    三个人,带了一台手摇钻和几根铁管。

    领队的师傅姓韩,四十来岁,黑瘦,话不多,在地里转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几个位置,选了一个点,开始架钻。

    钻头是螺旋形的,用手摇着往下钻,每钻一阵就得提出来倒土。

    韩师傅摇了一阵,停下来,抓了一把钻出来的土看了看,皱眉。

    “沙层,下面还是沙。”他说,“再往下打两丈,要是还不出水,就换地方。”

    打了两丈深,还是沙。

    韩师傅把钻头提出来,摇了摇头。

    他换了个位置,重新下钻。

    这一回打到一丈五,钻出来的土里带了潮气。

    韩师傅眼睛一亮,说:“有水汽。再往下打打看。”

    又打了半丈深,钻头带上来的土已经湿透了。

    “成了。再挖个坑,把水引出来。”

    崔天阳和吴技员轮流挖坑。

    挖到一人深的时候,坑底开始渗水。水不多,但确实在渗。

    韩师傅说:“井不算好,但够你这几畦地浇了。省着用,能撑到下雨。”

    他收拾工具的时候,看了崔天阳一眼,说:“你这地里的麦子,比别处长得好。怎么种的?”

    崔天阳说:“费了点心思。”

    韩师傅没再多问,扛着工具走了。

    那天傍晚,崔天阳和吴技员把井坑里的水一桶一桶地提上来,浇进地里。

    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谁在悄悄地喝水。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麦穗。麦芒在夕阳里闪着金光,沉甸甸地垂着。

    他伸手摸了摸,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有水了。

    麦子能活。

    可老天爷的脾气,谁也摸不准。

    第三天傍晚,崔天阳正在家里给穗穗喂米糊,吴技员忽然跑来敲门。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院门口,手里指着天:“要下雨了。”

    崔天阳放下碗,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西边的天边堆着一大片黑云,压得很低,云层深处有闪电在跳,闷雷滚过来,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他脑子里“天象辨别”的技能自动弹了出来。

    强对流天气,三小时内降雨,雨量大。

    他对吴技员说:“快走。去地里。”

    两个人骑上车就往城外跑。

    路上,吴技员问:“你怎么知道要下雨?”

    崔天阳说:“看云。”

    吴技员也抬头看了看天,没再问。

    两个人在黑云底下骑得飞快。

    到河滩地的时候,风已经大起来了。

    麦穗在风里剧烈地摇晃,秸秆发出沙沙的响声。

    崔天阳跳下车,走到地头,蹲下来看了看蓄水沟和麦垄上的秸秆层。

    覆盖已经做好了。

    井坑里的水也够。

    他站起来,跟吴技员一起把地头堵住,防止雨水冲刷。

    刚堵好最后一道土埂,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雨下得又急又猛。

    两个人躲在断墙根底下,看着雨幕把整个河滩地笼罩进去。

    雨点打在麦穗上,打在秸秆层上,打在蓄水沟里,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

    吴技员把草帽扣在头上,缩着脖子,说:“这雨要下多久?”

    崔天阳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判断:“大概半个时辰。”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雨势渐渐小了,最后停了。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片橘红色的霞光。

    两个人从断墙后面走出来。

    地里积了一层水,但麦子没有倒。

    那些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他们点头。

    崔天阳蹲下来,拨开秸秆层,看了看底下的土。

    土是湿的,但不是烂泥。

    他抓了一把攥在手里,松开,土团在手心里碎了,但形状还在。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秋收的时候,区里来了人。

    不是调查组,是农业科的技术员。

    两个年轻人,背着工具箱,拿着记录本,在地里一株一株地量。

    量株高,量穗长,数穗粒数,称千粒重。

    吴技员在旁边陪着,一项一项地报数据。

    崔天阳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从地里拔出来的麦穗。

    那个技术员量完了,把本子合上,对他点了点头,说:“崔师傅,你这批种子,数据很好。比周边农家种高四成。”

    四成。

    那个数字在崔天阳耳朵里响了好几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麦穗,又抬头看了看吴技员。

    吴技员正站在田埂上,拿草帽扇着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扇草帽的手,比平时快了一点。

    消息传开得很快。区里组织了一个小型现场会,来了十几个村的生产队长和农技员。

    崔天阳把地头的几捆麦穗摆出来,又把本子上的数据抄在一块黑板上,让他们自己看。

    有人问:“你用的什么肥?”

    崔天阳说:“跟你们一样。”

    有人问:“你打了几遍药?”

    崔天阳说:“一遍没打。选种选得好,抗病。”

    有人问:“能不能给我们点种子?”

    崔天阳说:“今年的种子得留种,明年能匀出一些。”

    那天现场会散了之后,吴技员没有走。

    他坐在断墙根下,点了一根烟,看着地里那些被拔了穗的麦茬。

    崔天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吴技员抽了半根烟,忽然说:“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来看我的种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崔天阳没有接话,只把手里那穗麦子递给他。

    吴技员接过去,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吹去糠皮,把籽粒扔进嘴里嚼了嚼。

    他说:“这麦子,有味儿。”

    崔天阳问:“什么味儿?”

    吴技员说:“好麦子的味儿。”

    年底,区里把崔天阳的那个株系定名为“北平一号”,开始在京郊几个重点合作社推广。

    种子是从他那二十株单株繁出来的,第一年只种了十几亩。

    可吴技员说,明年能种一百亩,后年就能种上千亩。

    崔天阳站在泰丰楼的后厨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剁肉馅。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