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借刀杀人计曹锟阅兵后的第三天,陆铮等来了一个机会。
这天傍晚,王占元拎着两壶酒来找他,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屋里,压低声音道:“老弟,你猜谁来了?”
“谁?”
“段祺瑞段大人的亲信,徐树铮。”
陆铮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徐树铮?来干什么?”
“说是来小站公干,具体什么事不知道。”王占元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但听说这人是个举人出身,极有才学,是段大人的左膀右臂。他来小站,八成是替段大人办什么要紧事。”
陆铮端起酒碗,慢慢抿了一口。
徐树铮。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段祺瑞的头号谋士,未来的北洋政府秘书长,号称“小徐”。这人足智多谋,心狠手辣,在历史上也是个响当当的角色。
“他住在哪儿?”
“驿馆。”王占元看他一眼,“怎么,你想拜见?”
“我一个哨官,哪有资格拜见。”陆铮笑笑,“随便问问。”
王占元也不多问,喝完酒就走了。
陆铮坐在屋里,盯着桌上的油灯,脑子飞快转着。
徐树铮来了。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风险。
机会在于,徐树铮是段祺瑞的心腹,把证据交给他,就等于交到段祺瑞手里。风险在于,这人太聪明,万一被他顺藤摸瓜查出是自己干的,那可就麻烦了。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陆铮起身,从床板下摸出那叠账本复印件,一张张翻看。
这些证据足够让刘德胜死十回。但怎么送出去,送给谁,什么时候送,都有讲究。
送早了,徐树铮未必重视。送晚了,刘德胜可能先下手为强。
直接送,等于暴露自己。不直接送,怎么让徐树铮拿到?
陆铮想了很久,忽然目光落在一张纸上。
那是他抄录的一份账目,上面有一笔特别扎眼——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军需处采购军粮五千石,价银两万两。但同期市面上粮价不过三两一石,五千石最多一万五千两。多出的五千两,显然是虚报。
最关键的是,那一年正是庚子年,八国联军打北京,北洋军奉命勤王,军粮采购量大。这笔账如果查实,刘德胜不仅贪墨,还有发国难财的嫌疑。
这种账,段祺瑞看了会怎么想?
陆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了。
第二天一早,陆铮把张大柱叫来。
“大柱,你帮我办件事。”
“哨官您吩咐!”
“驿馆那边,你熟不熟?”
张大柱挠头:“熟倒是不熟,不过标下有个同乡在驿馆当差,跑腿打杂的。”
“好。”陆铮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封得严严实实,“你想办法把这封信,塞到徐树铮徐大人的房间里。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也不能让你那个同乡知道信是谁给的。”
张大柱接过信,手都有点抖:“哨、哨官,这”
“怕了?”
“不、不是怕”张大柱咽了口唾沫,“就是这可是给段大人身边的人送信,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陆铮拍拍他肩膀,“你平时怎么给你同乡送东西的?”
“就就趁没人注意,偷偷放他屋里”
“那就照做。这封信没有署名,没人知道是谁送的。”陆铮看着他,“大柱,咱们哨四十六个弟兄能不能拿足饷,就看这一回了。”
张大柱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标下明白了!”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张大柱摸到驿馆后院,轻车熟路地翻墙进去。他那个同乡住的是下房,和徐树铮的上房隔着一个院子。
他猫著腰,贴著墙根,一点点摸过去。
上房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看书。
张大柱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忽然,那个人影站起来,开门出来,往茅房方向走去。
就是现在!
张大柱像只猫一样窜过去,推开门,闪身进屋。屋里陈设简单,桌上放著几本书,床上铺着整齐的被褥。他四下扫了一眼,选中床头那个枕头——
把信塞到枕头底下,既不会掉出来,徐树铮睡觉前也一定能发现。
塞好信,他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出院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徐树铮回来了。
张大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拼命压低身形,顺着墙根溜走。翻出驿馆,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回营房,钻进自己被窝,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成了!
驿馆上房。
徐树铮躺下之前,习惯性地拍了拍枕头。这一拍,觉得不对劲——枕头底下有东西。
他摸出来一看,是一封信,没有署名,封口封得严严实实。
徐树铮眉头微皱,拆开信,就著油灯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信里没有别的内容,只有几页账目——军需采购的账目。每一笔都标明了时间、数额、市价、虚报数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后附了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刘德胜,段府远亲,小站军需五年,贪银十万两。大人若不信,可查军需处账册。”
徐树铮看完,久久不语。
十万两。
一个军需官,五年贪十万两。平均一年两万,一个月近两千。这得喝多少兵血,吃多少空饷?
更关键的是,这人打着段府的旗号。
徐树铮冷笑一声。
他跟着段祺瑞多年,最清楚段祺瑞的脾气——刚正不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
这封信来得蹊跷,没有署名,没有来历。但里面的账目,一看就是内鬼抄的。这个内鬼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账目是真的还是假的。
徐树铮把信收好,躺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
接下来几天,小站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徐树铮以“巡视军务”为名,在第四镇各处走动。他不动声色,走马观花,该看的地方都看了,不该看的地方也看了。
刘德胜浑然不觉,还在自己的小院里喝着茶,盘算著怎么收拾那个不识抬举的陆铮。
直到第五天,徐树铮派人来传话:请刘军需到驿馆一叙。
刘德胜受宠若惊。徐树铮是什么人?段祺瑞的心腹!他请自己叙话,难道是要提拔自己?
他换上最好的衣服,拎着准备好的礼物,屁颠屁颠地去了驿馆。
一进门,就看见徐树铮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第四镇军需处总办,刘德胜的顶头上司。
刘德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满笑:“徐大人,您找卑职”
“跪下。”
徐树铮只说了两个字。
刘德胜愣了:“徐大人,这”
“我让你跪下!”
刘德胜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徐树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扔在他脸上。
“你自己看。”
刘德胜颤颤巍巍捡起信,看了一眼,脸瞬间白了。
“徐、徐大人,这是诬陷!这是有人要害卑职!”
“诬陷?”徐树铮冷笑,“那你说说,这些账目,哪一笔是诬陷?”
“都、都是诬陷!卑职一向奉公守法,绝不敢”
“闭嘴。”徐树铮打断他,“你以为我来小站是干什么的?就是来查你的。”
刘德胜彻底傻了。
徐树铮转身,看向那个总办:“你们军需处的账册,我已经派人查过了。光绪二十六年七月那笔军粮采购,五千石,价银两万两,但市价只有一万五千两。多出的五千两,去哪儿了?”
总办低着头,不敢吭声。
“还有,”徐树铮继续道,“你们第四镇的兵员名册,我也看过了。额定七千二百人,实发饷银的只有六千八百人。那四百人的空额,每个月一两千两,一年两万多两,都进了谁的腰包?”
刘德胜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刘德胜,”徐树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打着段府的旗号招摇撞骗,段大人已经知道了。你知道段大人的脾气,他最恨什么?”
“最、最恨”
“最恨有人借他的名头,坏他的名声。”徐树铮一字一句道,“你贪的那些银子,段大人一分不要。但你这颗脑袋,段大人要了。”
刘德胜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徐大人饶命!徐大人饶命!卑职知错了!卑职愿意交出所有赃银,求徐大人饶卑职一命!”
徐树铮看都不看他,对门外道:“来人,把这个贪贼绑了,送到段大人那里去。”
两个亲兵冲进来,架起刘德胜就往外拖。
刘德胜拼命挣扎,嘴里喊著冤枉,喊著饶命,喊着我是段家的亲戚
徐树铮冷笑一声:“段家的亲戚?段家没有你这种亲戚。”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小站。
刘德胜倒了。
据说是被段祺瑞亲自下令抓的,贪墨证据确凿,数额巨大,不仅革职,还要砍头。他手下的那些师爷、亲兵,也全被抓起来,一个都没跑掉。
整个第四镇都炸了锅。
那些被克扣粮饷的士兵,有的放鞭炮庆祝,有的跪在地上磕头,说是老天开眼。那些和刘德胜有勾连的军官,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赶紧销毁证据,撇清关系。
二营前哨,院子里。
赵大山他们围在一起,兴奋得像过年。
“他娘的,老天爷终于睁眼了!”
“刘德胜那狗日的也有今天!”
“砍头!砍得好!最好凌迟!”
孙德胜扯著嗓子喊:“今晚喝酒!我请客!”
只有陆铮,站在屋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赵大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哨官,您说这刘德胜怎么突然就倒了?”
陆铮看他一眼,没说话。
赵大山挠挠头:“标下就是觉得蹊跷。前几天还耀武扬威的,说要收拾咱们,怎么突然就被抓了?”
陆铮笑笑:“可能是坏事做多了,报应吧。”
“报应?”赵大山嘀咕,“这报应也来得太是时候了”
陆铮没接话,转身进屋。
屋里,那叠账本复印件已经烧成了灰,顺着窗缝撒了出去。
一阵风吹过,灰烬飘散,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