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新的任务光绪三十年(1904年)三月,小站的雪化尽了。
操场边上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料峭的春风里轻轻摇摆。陆铮的新编第一队已经练了小半年,从体能到射击,从战术到纪律,在全标已经找不到对手。连王士珍都点了名,说他的练兵方法“可资借鉴”。
但陆铮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
日俄战争已经在东北打响了。
二月初八,日本海军偷袭旅顺口,两国正式开战。消息传到小站的时候,军官们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日本和俄国在东北打,那是他们的事,大清是“中立国”。
陆铮不这么想。
他知道,这场战争,是大清国的耻辱。两个外国在中国的地盘上打仗,清政府居然宣布“中立”,这叫什么?这叫丧权辱国。
但他更知道,这场战争,也是机会。
日本打赢了,全世界的目光都会投向远东。列强会重新评估亚洲的格局,清政府会意识到改革的紧迫性,北洋新军会得到更多的资源和支持。而他,需要在这场大变革来临之前,把自己准备好。
三月中旬,机会来了。
这一天,陆铮正在操场上带着士兵练射击,曹锟的传令兵飞马而来。
“陆队官!协统有令,让你马上去协部!”
陆铮把枪交给赵大山,整了整军装,大步往协部走。
协部花厅里,曹锟正在等他。但不是一个人——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穿着三品顶戴,面白无须,眼神精明。
“陆铮,来来来。”曹锟招手,“这位是袁大人派来的,赵秉钧赵大人。”
陆铮心里一跳。
赵秉钧!袁世凯的心腹幕僚,后来的民国总理。这人表面上是文官,实际上管着北洋的情报系统,是袁世凯最信任的人之一。
“标下陆铮,见过赵大人。”陆铮抱拳行礼。
赵秉钧上下打量他,目光像一把秤,在掂他的分量。
“你就是陆铮?”赵秉钧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绵里藏针的味道,“袁大人看过你的《步队训练要诀》,很赞赏。”
“标下不敢当。”
赵秉钧摆摆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
“袁大人有令,让你去保定。”
陆铮接过信,展开一看——不是正式公文,是袁世凯的亲笔信,字迹潦草,但语气不容置疑:
“着陆铮即日赴保定,参加参谋训练班。此班为袁某亲自设立,从各镇选拔年轻军官三十人,学习近代参谋业务。你来,就是学员。好好学,将来有用。”
陆铮看完信,心里翻涌著一股热流。
参谋训练班。从各镇选拔三十人。这是袁世凯在培养自己的班底。
他知道,这个训练班,不是普通的培训班。这是袁世凯在为北洋新军培养未来的高级参谋人才。能进这个班的人,都是被袁世凯看中的、有前途的年轻军官。进了这个班,就等于进入了袁世凯的核心圈子。
“赵大人,标下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赵秉钧说,“火车票已经给你买好了。到了保定,有人接你。”
“是。”
赵秉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袁大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好好学,别给北洋丢人。’”
陆铮挺直腰杆:“标下记住了。”
当天晚上,陆铮把全队集合起来。
一百二十个人,站得笔直,看着他。
“弟兄们,我要走了。”陆铮站在台阶上,声音平静,“去保定,参加一个训练班。不知道去多久,但肯定不是一两天。”
队伍里一阵骚动。
“队官,您走了,我们怎么办?”赵大山急了。
“你们继续练。”陆铮说,“训练计划我已经写好了,每天练什么,练多久,怎么练,都写得清清楚楚。张大牛、李二虎、陈有才,你们三个哨官轮流带队。谁偷懒,等我回来收拾他。”
三个哨官齐刷刷挺起胸膛:“是!”
陆铮看着这一百二十个人,心里有些不舍。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从四十六个面黄肌瘦的哨兵,到一百二十个精悍强壮的队兵。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性格,每一个人的长处和短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要走得更远,爬得更高,才能做更大的事。
“弟兄们,”他深吸一口气,“我走之后,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是新编第一队的兵。不管我在不在,你们都是北洋最好的兵。”
一百二十个人,齐刷刷挺起胸膛。
“是!”
当天夜里,陆铮去找了吴佩孚和孙传芳。
三人在同源居的雅座里碰了面。吴佩孚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孙传芳还是那副锐利的模样,但两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不舍。
“三弟,”吴佩孚端起酒杯,“保定那边,不比小站。你一个人去,万事小心。”
“大哥放心。”陆铮举杯,“我能应付。”
孙传芳拍着他的肩膀:“三弟,参谋训练班,我也听说过。日本教官上课,严格得很。你可得给咱们兄弟争口气。”
“二哥放心。”陆铮笑了,“我不会给你们丢人的。”
三人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吴佩孚忽然压低声音。
“三弟,你知道袁大人为什么要办这个参谋训练班吗?”
陆铮心里一动:“大哥知道?”
“我猜的。”吴佩孚放下酒杯,“东北那边,日本人和俄国人打起来了。袁大人虽然对外说‘中立’,但他心里清楚——这场仗,迟早会烧到咱们头上。办参谋训练班,就是在提前准备。”
孙传芳点头:“大哥说得对。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就知道,日本人为了这场仗,准备了整整十年。咱们呢?什么都没准备。现在临时抱佛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陆铮听着两人的话,心里暗暗佩服。
这两个人,果然不是一般人。能从一个小小的参谋训练班,看出背后的战略意图。这份见识,放在整个北洋,都没有几个。
“大哥,二哥,”他端起酒杯,“你们的话,我记住了。到了保定,我一定好好学。等学完了,回来跟你们一起干。”
“好!”吴佩孚举杯。
“好!”孙传芳举杯。
三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二天一早,陆铮背着一个小包袱,登上了去保定的火车。
火车是那种老式的蒸汽机车,烧煤的,跑起来轰隆隆响,车厢里全是煤灰和烟味。陆铮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
小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保定,参谋训练班。日本教官,近代参谋业务。三十个从各镇选拔的年轻军官。
他知道,这是一个新的起点。
在训练班里,他要学的不只是参谋业务。他要观察,要学习,要结交新朋友,要了解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军事思想。更重要的是——他要在袁世凯的班底里,占据一席之地。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陆铮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新的战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