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土肥原的情报土肥原在小屋里躺了两天。
他的伤不算轻,但陆铮的金疮药很管用,加上他年轻体壮,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能拄著棍子下地走路了。
这两天里,陈有才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土肥原很安静,不吵不闹,也不打听营地的虚实。白天就坐在小屋门口晒太阳,偶尔拿出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晚上早早睡觉,从不乱走动。
“这个人不简单。”陈有才对陆铮说,“太沉得住气了。”
陆铮点点头。
第三天,他去看土肥原。
“土肥原君,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土肥原站起来,鞠了一躬,“多谢关照。”
陆铮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土肥原君,你在旅顺侦察了多久?”
土肥原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衡量该说多少。
“一个月。”
“看到了什么?”
土肥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是马贩子。”他说,语气很平静,“你是北洋军的军官。”
陆铮没有否认。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兵。”土肥原说,“马贩子不会有这样的兵。令行禁止,训练有素,枪法精准。我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见过最好的学员,也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你们中国有句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但有一件事,也许对你有用。”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递给陆铮。
陆铮接过来一看——是手绘的地图。旅顺外围的俄军布防图,标注得密密麻麻。火力点、战壕、炮兵阵地、后勤仓库、指挥所,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陆铮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越心惊。
这份地图的详细程度,远超他这些天观察到的。土肥原不仅标注了俄军的现有布防,还标注了日军的进攻路线和计划。有些地方,他甚至标注了具体的进攻时间和兵力部署。
“这是”
“日军大本营的进攻计划。”土肥原的声音很低,“旅顺只是牵制。真正的决战,在辽阳。”
陆铮抬起头,盯着他。
“辽阳?”
“对。”土肥原指着地图上的一点,“俄军在旅顺拖住了日军的主力,但日军大本营的判断是——旅顺不会在短时间内陷落。所以,他们调整了计划。”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日军第三军继续围攻旅顺。第一军、第二军、第四军,集结在辽阳以南,准备发动总攻。时间——就在这个月。”
陆铮的心跳加速了。
辽阳会战。他知道这场战役——日俄战争中最大规模的陆战。日军以三个军的兵力,正面进攻俄军在辽阳的防线。俄军兵力占优,但指挥混乱,士气低落。经过十几天的激战,俄军败退,日军占领辽阳。
这场战役的胜负,决定了整个日俄战争的走向。
而他现在,拿到了日军进攻计划的详细情报。
“你确定?”他盯着土肥原。
“确定。”土肥原说,“我亲眼看到了作战命令。日军第一军从东面进攻,第二军从南面进攻,第四军从西面包抄。俄军的兵力部署是——”
他一口气说出了俄军几个主力师的番号和位置,以及日军的进攻路线和时间。
陆铮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份情报的价值,太大了。
如果能送回国内,袁世凯就能准确判断东北战局的走向,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在北洋高层眼里,这比一百份《步队训练要诀》都值钱。
“土肥原君,”陆铮站起来,“你这份情报,对我很有用。我欠你一个人情。”
土肥原摇摇头:“不。是我欠你的。这份情报,算是利息。”
他伸出手,郑重地说:“土肥原贤二,交你这个朋友。”
陆铮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
“陆铮。”
当天晚上,陆铮把赵大山、刘柱子、陈有才叫到一起。
“我要派人回去送信。”他说,“把这几天收集的情报,加上土肥原给的日军进攻计划,一起送回保定,交给袁大人。”
几个人对视一眼。
“标下去。”刘柱子站起来,“标下认路,跑得快。”
陆铮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你去。记住——这份情报比你的命还重要。人死了,情报不能丢。”
刘柱子挺起胸膛:“标下明白!”
陆铮花了一个时辰,把所有的情报整理成一份报告。他把自己的观察和土肥原的情报分开写,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最后加了一段自己的分析:
“日军即将发动辽阳会战,俄军兵力虽众,但指挥混乱、士气低落,恐难抵挡。预计六月下旬至七月上旬,辽阳将失守。此后日军将北上进攻奉天,俄军退守四平一线。北洋应提前准备,加强山海关至锦州的防务,以防战火蔓延至关内。”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报告折好,塞进一个油纸包里。
“刘柱子。”他把油纸包递过去,“路上小心。遇到关卡,就说你是跑单帮的商人。万一被抓住——”
“标下不会让情报落在别人手里。”刘柱子的声音很平静,“标下带了两颗手榴弹,一颗给敌人,一颗给自己。”
陆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不用给自己。”他说,“活着回来。情报没了可以再搞,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柱子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是!”
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土肥原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刘柱子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
“陆桑。”
陆铮转头看他。
“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土肥原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年轻,“你救了我,拿了我的情报,但你没有问我——为什么要给你?”
陆铮看着他。
“因为你想让我欠你的人情。”他说。
土肥原笑了。
“你果然聪明。”他说,“但我不是在施恩。我是真的想交你这个朋友。将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将来,中国和日本,不一定永远是敌人。”
陆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只要你们不来侵略中国,我们就是朋友。”
土肥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记住了。”
三天后,土肥原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换上陈有才给他找的一套干净衣服,站在营地门口,向陆铮告别。
“陆桑,我要走了。”他鞠了一躬,“救命之恩,铭记在心。将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铮点点头:“保重。”
土肥原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说了一句话。
“陆桑,你的练兵方法,我在日本听说过。《步队训练要诀》,我们陆军省的参谋们都很感兴趣。”
陆铮的瞳孔微微收缩。
土肥原笑了笑,策马而去,消失在晨雾中。
赵大山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队官,这日本人回去,会不会把咱们的事说出去?”
“不会。”陆铮说,“他现在需要咱们,不会出卖咱们。”
“可是——”
“没有可是。”陆铮转身往回走,“收拾东西,准备转移。土肥原走了,这里不安全了。”
日本人在研究他的练兵方法。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的方法确实有用。第二,日本人比中国人更善于学习。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出小屋。晨光中,三十个兵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整齐地站在空地上。
“出发。”他说。
马蹄声响起,三十一个人,三十一匹马,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山谷空荡荡的,只有几间空荡荡的小屋。
远处的炮声还在响,像永不停歇的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