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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朝局变动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正月,北京。

    这一年的春节,小站过得比往年冷清。不是天气冷——正月的雪确实大,操场上积雪半尺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而是人心冷。从北京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不安。朝廷要收北洋的权,这话说了两年,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正月初十,消息正式传来:袁世凯调任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

    表面上看,这是升官。军机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清二百多年来最高的官位。但北洋的人不傻——军机大臣是在北京,在朝廷的眼皮底下。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才是袁世凯的老巢,离开直隶,离开北洋,就是老虎拔了牙。

    “明升暗降。”吴佩孚放下手里的公文,说了这四个字。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坐在协统部花厅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孙传芳坐在对面,军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朝廷这是什么意思?袁大人立了多大的功,他们说调走就调走?”

    “不是调走,是架空。”吴佩孚放下茶杯,“军机大臣听着好听,实际上没有实权。外务部尚书倒是有点权力,但外务部管的是跟洋人打交道,跟北洋不搭界。袁大人离开直隶,离开北洋,就成了无根之木。”

    陆铮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他穿着一身协统制服,肩上的标志在灯光下泛著暗银色的光。桌上的地图摊开着,地图上标注著北洋各镇的驻防位置——保定、天津、小站、山海关。每一个点,都是袁世凯一手布下的棋子。现在,下棋的人要走了。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袁世凯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哨官,站在总督府的花厅里,袁世凯问他:“你觉得大清还能撑多久?”他没敢回答。三年过去了,他从哨官升到协统,从四十六个人发展到四千个人,从默默无闻到北洋最年轻的将领。袁世凯对他有知遇之恩,有提携之恩,有信任之恩。没有袁世凯,就没有今天的陆铮。

    现在,袁世凯要走了。

    “消息确凿吗?”他问。

    “确凿。”吴佩孚说,“军机处的公文已经在路上了,最迟月底到。袁大人调任军机大臣,杨士骧接任直隶总督。北洋各镇,暂时不动,但——谁都知道,暂时就是不久。”

    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远处旗杆上的龙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受了伤的鸟,扑腾著翅膀却飞不起来。

    “北洋的人心怎么样?”他问。

    “乱了。”孙传芳一拍桌子,站起来,“我那边几个管带,听到消息就慌了。有的说袁大人走了,北洋要散。有的说朝廷要收兵权,以后不知道听谁的。有的甚至私下打听,能不能调去南方。”

    “谁?”陆铮转过身,目光锐利。

    “第二标第三营管带王德标。”孙传芳咬牙切齿,“我已经骂了他一顿,让他老实待着。但这样的人不止一个。袁大人在的时候,大家跟着袁大人走。袁大人不在了,各人打各人的算盘。”

    吴佩孚接话:“三弟,这不是王德标一个人的问题,是北洋所有人的问题。北洋的根基是袁大人,不是朝廷,不是制度。袁大人在,北洋铁板一块。袁大人不在,铁板就要裂。”

    陆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回桌前,坐下,把地图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第四协所有营以上军官的名字——两个标统,十几个管带,几十个队官。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他用铅笔写的备注:忠诚、可用、观望、不可靠。

    他把名单摊开,看着吴佩孚和孙传芳。

    “大哥,二哥,咱们得好好谈谈了。”

    他让陈有才关上门,亲自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才回到座位上。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炭火烧得很旺,但气氛冷得像外面的雪。

    “朝廷为什么要调走袁大人?”陆铮问。

    吴佩孚想了想,说:“表面原因是袁大人权太重,朝廷不放心。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管着大清最精锐的军队,朝廷睡不着觉。把袁大人调到北京,放在眼皮底下,他们才能安心。深层原因——满人对汉人的猜忌。朝廷里那些满人亲贵,从来就没真正信任过汉人。袁世凯是汉人,北洋是汉人的军队,他们怕。”

    孙传芳接话:“怕什么?怕袁大人造反?袁大人对大清的忠心,天地可鉴!”

    吴佩孚摇了摇头:“不是忠心的问题。是权力的问题。你有能力造反,你就是潜在的威胁。不管你造不造,朝廷都要防着你。”

    陆铮听着,心里暗暗点头。吴佩孚的分析,一针见血。朝廷调走袁世凯,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能干了。能干到让朝廷害怕。

    “袁大人走了之后,北洋会怎样?”他又问。

    吴佩孚沉默了片刻。

    “短期不会怎样。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都在,北洋的架子还在。但长期——袁大人在的时候,各镇各协都听袁大人的。袁大人不在了,他们听谁的?段祺瑞?冯国璋?还是朝廷派来的那些满人大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洋,需要一个新主人。但谁有这个资格,谁有这个本事,谁能让所有人服气——现在还不知道。”

    陆铮没有说话。他知道,历史会给出答案。袁世凯死后,北洋分裂成直系、皖系、奉系,各打各的,谁也不服谁。但那是十年后的事。现在,袁世凯还活着,北洋还没有分裂。但裂痕,已经出现了。

    “咱们怎么办?”孙传芳问,“袁大人走了,朝廷会不会对咱们下手?咱们是袁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朝廷会不会把咱们也换了?”

    陆铮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在花厅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朝廷不会马上动咱们。”他说,“北洋十几万人,动一个协统,可能激起连锁反应。朝廷没那么傻。但长期来看,他们肯定会慢慢渗透、分化、拉拢、打压。能收买的收买,能换掉的换掉,能打压的打压。”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人。

    “所以,咱们要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吴佩孚问。

    “三件事。”陆铮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稳住军心。从今天起,大哥、二哥分头找各营管带、各队队官谈话。告诉他们——袁大人虽然调走了,但北洋还在,第四协还在。该训练训练,该执勤执勤,不许乱,不许慌。”

    吴佩孚点头。

    “第二,清理不可靠的人。”陆铮的手指落在名单上那几个名字上,“王德标这种人,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换。第四协不要墙头草。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趁早打发走。”

    孙传芳拍著胸脯:“交给我。我盯着他们,谁敢乱来,我收拾他。”

    “第三,”陆铮竖起第三根手指,“跟袁大人保持联系。袁大人虽然要去北京,但他不会不管北洋。咱们是他的老部下,他不会忘了咱们。以后有什么事,通过密信沟通。”

    吴佩孚和孙传芳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还有,”陆铮压低声音,“咱们三兄弟,要更团结。袁大人在的时候,咱们是袁大人的人。袁大人不在,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谁要是敢动咱们其中任何一个,另外两个一起上。”

    孙传芳站起来,伸出手。吴佩孚也站起来,把手搭上去。陆铮把手搭在最上面。三只手叠在一起,像三年前结拜时一样。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