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澄到任一个月后,开始动手了。
他要立威,要杀鸡儆猴。他选的目标,是第四协——第四协是北洋示范协,名气最大,如果能把第四协拿下来,其他各协就不敢再跟他叫板。而第四协的核心,是陆铮。拿下陆铮,第四协就是他的。
四月十八,瑞澄突然来到第四协,点名要看训练。
陆铮陪着他在操场上走了一圈。瑞澄看得很仔细,每个科目都要停下来问几句,从训练方法到训练时间,从装备保养到后勤补给,事无巨细。陆铮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走到射击场的时候,瑞澄忽然停下来,指著靶子说:“陆协统,你们的射击训练,用的是人形靶?太落后了。我在日本考察时,日本陆军用的是移动靶,模拟实战中的敌人。你们这种固定靶,打中了有什么用?敌人会站着不动让你打吗?”
陆铮面色不变:“大人说得对。移动靶正在采购,下个月就能到位。目前用的固定靶,是北洋各镇的通用标准。”
“北洋各镇的标准,就是落后的标准。”瑞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们是北洋示范协,应该走在前头,不能跟别人一样。”
陆铮微微躬身:“大人教诲的是。”
瑞澄见陆铮不争辩,以为他软弱可欺,更加得寸进尺。
走到军官宿舍的时候,瑞澄又挑了一堆毛病——被子叠得不够整齐,内务卫生不达标,军官文化水平低。他当场要求陆铮拿出军官的学历名单,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一团。
“你们第四协的管带,一大半不识字?不识字怎么带兵?怎么读命令?怎么看地图?”
陆铮说:“大人,第四协一直在办识字班,所有军官都在学习。目前,大部分管带已经能认五百字以上,能看懂简单的公文和地图。”
“五百字?五百字够干什么?”瑞澄冷笑一声,“我在贵胄学堂读书时,要求能读《孙子兵法》、能写公文、能讲外语。你们这些人,差得太远了。”
陆铮没有说话。
瑞澄合上名单,看着陆铮,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陆协统,我看你们第四协的训练,问题不少。射击落后,内务松懈,军官素质低下。我要求你——一个月之内,全部整改。一个月后,我再来检查。到时候,如果还是这个样子,我就要换人了。”
陆铮抱拳:“标下遵命。”
瑞澄走了。吴佩孚从后面走过来,看着瑞澄远去的背影,低声说:“他是在找茬。”
“我知道。”陆铮说,“他想立威,拿我们开刀。”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陆铮转身走回协统部,“他说的那些问题,射击、内务、军官素质,都不是真正的毛病。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没有这个借口,他也会找别的借口。”
吴佩孚跟着他走进协统部,关上门。
“三弟,他要是真的动手撤换我们的管带,怎么办?”
陆铮坐下来,想了想。
“大哥,你觉得他会先动谁?”
吴佩孚想了想,说:“李二虎。李二虎不识字,脾气大,跟瑞澄肯定合不来。瑞澄要立威,肯定会挑一个最硬的骨头来啃。”
陆铮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啃。二虎那边,我来安排。”
当天晚上,陆铮把李二虎叫到协统部。
“二虎,瑞澄可能要动你。”
李二虎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桌子:“他敢!老子在东北杀进杀出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
“坐下。”陆铮看着他,“我不是来让你发火的。我是来告诉你——他动你的时候,你不要顶撞,不要对抗。他要撤你,你就让他撤。”
李二虎瞪大了眼睛:“协统,您让我让他撤?那我手下那些兵怎么办?”
“你的兵,一个都不会少。”陆铮压低声音,“他撤了你,换他的人来。但他的人来了,你的兵听不听他的,是另一回事。你走了,但你的兵还在。你不在的时候,他们不会听瑞澄的。等风头过了,我再把你调回来。”
李二虎沉默了片刻。
“协统,您是说——让我先忍一忍?”
“对。忍一忍。不是认输,是策略。”陆铮看着他,“二虎,你是我从东北带回来的。你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不可能让你受委屈。但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瑞澄背后是朝廷,我们硬碰,吃亏的是我们。但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让他碰一鼻子灰。”
李二虎咬了咬牙。
“行。我听协统的。”
四月二十五,瑞澄再次来到第四协。这一次,他带了随从,带了笔记本,一副要挑大毛病的架势。
他抽查了几个连队的训练记录、装备保养、内务卫生,然后点名要看李二虎的第三营。
李二虎带着第三营在操场上列队。瑞澄走过去,一个个看士兵的脸,一个个摸枪管。然后他走到李二虎面前,上下打量。
“你就是李二虎?” 書神阁 https://tw..co 第九十一章 瑞澄的刁難
“是。”
“识字吗?”
“不识字。”
瑞澄冷笑一声:“不识字也能当管带?你们第四协的军官标准,也太低了。”
李二虎没有说话。
瑞澄转身看着陆铮:“陆协统,这个管带,我要求撤换。”
陆铮面色平静:“大人,李二虎虽然不识字,但带兵有方,士兵服他。他带的第三营,在全协考核中一直名列前茅。”
“名列前茅?”瑞澄拿起李二虎的训练记录,翻了几页,“这个字是谁写的?”
“文书帮他写的。”
“帮写?帮写能帮一辈子吗?”瑞澄把记录扔回桌上,“不识字就是不识字。北洋新军是近代化军队,不是土匪。不识字的人,不能当管带。这是我的决定,也是朝廷的要求。”
陆铮沉默了片刻。
“大人既然决定了,标下遵命。”
瑞澄愣了一下。他以为陆铮会争辩,会反对,甚至会闹到镇统那里。没想到陆铮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那好。李二虎撤职,调往辎重营待命。新的管带,由我派人来接任。”
“是。”
瑞澄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随从走了。
李二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陆铮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二虎,委屈你了。最多三个月,我让你回来。”
李二虎咬著牙,点了点头。
瑞澄派来的新管带,是个满族青年,名叫富隆阿,二十七八岁,在贵胄学堂读过书,来第四协之前从未带过兵。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管带制服,腰间挂著指挥刀,走路昂首挺胸,仿佛自己是个大将军。
富隆阿到任的第一天,就在第三营集合训话。他站在台上,扯著嗓子说:“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以前的训练方法,太落后了,全部要改。我有一套新的训练方法,比你们以前的强一百倍。”
第三营的士兵们站在台下,面无表情。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甚至没有人正眼看他。
富隆阿开始“改革”。他要求士兵每天多跑五里,但跑的不是陆铮教的越野跑,而是绕着操场转圈。他要求士兵练刺刀,但练的不是实战刺刀,而是花架子式的表演动作。他要求士兵背操典,但不教他们怎么用。
不到一周,第三营就乱套了。士兵们怨声载道,训练水平直线下降。富隆阿急了,骂士兵不听话,骂军官不配合,骂李二虎留下的班底在搞鬼。
李二虎虽然被调到了辎重营,但他的老部下还在。他们表面上服从富隆阿,暗地里处处掣肘——富隆阿说要往东,他们就往西。富隆阿说要加练,他们就磨洋工。富隆阿要整顿纪律,他们就故意犯错。富隆阿气得暴跳如雷,但毫无办法。
瑞澄知道了这件事,脸色很难看。他把陆铮叫去,质问:“陆协统,第三营怎么回事?为什么富隆阿管不住?”
陆铮面色平静:“大人,富隆阿是新来的,士兵还不服他。需要时间。再给他一个月,应该能好转。”
瑞澄盯着他看了几秒。
“陆铮,你是不是在搞鬼?”
陆铮一脸无辜:“大人,标下怎么敢?标下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鉴。富隆阿是大人派来的,标下全力支持。士兵不服,不是标下的错。大人可以派人调查,标下有没有说过一句不配合的话。”
瑞澄咬了咬牙,没有证据,不能把陆铮怎么样。他只能让富隆阿再坚持一段时间。
又过了半个月,第三营的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富隆阿在一次训练中,因为指挥失误,导致士兵中暑三人,一人摔伤骨折。瑞澄亲自来调查,发现富隆阿连基本的训练安全常识都不懂,气得当场把他骂了一顿。
富隆阿灰溜溜地被调走了。
瑞澄需要一个新的管带来接替第三营。他本想再派一个满族军官来,但满族军官里愿意来北洋的本来就不多,愿意来第四协的更少。他找了一圈,找不到合适的人。
陆铮趁这个机会,对瑞澄说:“大人,第三营不能没有管带。李二虎虽然不识字,但他懂兵,士兵服他。不如让他回来,暂时代理一段时间。等大人找到合适的人选,再换。”
瑞澄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头。
李二虎回到了第三营。士兵们夹道欢迎,有人甚至流了眼泪。李二虎站在台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那些熟悉的脸,然后挥了挥手:“训练!”
第三营恢复了正常。训练水平很快回到了以前的水平。
瑞澄这才意识到,他被陆铮耍了。但他没有证据,也不能明著追究。他只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等以后有机会再算账。
当天晚上,吴佩孚对陆铮说:“三弟,你这一招,叫以退为进。让瑞澄的人来,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搞砸,然后再把我们的人请回来。瑞澄吃了哑巴亏,还没处说理。”
陆铮笑了笑。
“大哥,这不是我的本事。是李二虎的兵有骨气。他们不认满族军官,只认自己人。这才是第四协真正的底牌。”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操场。
“瑞澄以为换一个管带就能控制第四协。他不知道,第四协的兵,不是靠官印带出来的,是靠心带出来的。官印可以换,心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