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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隆裕太后的眼泪

    第126章 隆裕太后的眼泪1912年2月12日,北京。

    紫禁城,养心殿。

    这一天的北京,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铅板覆在皇城上空。没有风,没有阳光,空气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干清门前的石狮子静静蹲坐着,朱红色的宫墙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暗沉,像是褪了色的血。

    隆裕太后坐在养心殿的东暖阁里,面前是一份黄绫封面的诏书。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军机大臣们反复推敲过的,措辞得体,进退有据——“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

    翻译成白话就是:我不忍心为了爱新觉罗一家一姓的面子,违背全国百姓的意愿。现在我把统治权交给全国人民,实行共和立宪。

    隆裕太后今年四十四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她的眼袋很深,颧骨突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身边的小皇帝溥仪才六岁,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龙袍,头上的顶戴太大,不时往下滑。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这份诏书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母后的眼泪让他害怕,缩在太后怀里不敢动。

    “太后,时辰到了。”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生怕惊扰了这最后的一点体面。

    隆裕太后没有回答。她的手在发抖,诏书在她手里簌簌作响,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落的枯叶。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养心殿的雕梁画栋。这间大殿,自雍正皇帝起就是清廷的权力中枢,近两百年间,无数军国大事在这里定夺。今天,它要在这里画上句号了。

    她提起御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尖在诏书上停留了很久,墨汁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落下的第一滴眼泪。然后,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落纸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把整个大清的江山都压在了上面。

    签完最后一个字,隆裕太后放下笔,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泪水顺着她枯瘦的脸颊滑落,滴在黄绫诏书上,和墨迹混在一起。

    “皇上——不,溥仪——”她改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来,给列祖列宗磕个头。”

    溥仪懵懵懂懂地跪下,朝东暖阁北墙上悬挂的列祖列宗画像磕了三个头。他不知道这些画像里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磕头。他只是觉得母后的眼泪让他心里难受。

    太监总管双手捧起退位诏书,躬身退出养心殿。诏书被送到内阁,加盖御玺,然后以最快速度分发全国。

    至此,自顺治元年清军入关,统治中国二百六十八年的清王朝,正式宣告灭亡。

    与此同时,孝感。

    陆铮正在营帐里看地图。这段时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晨先看一遍各方发来的电报,然后再去训练场。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南北和谈还在继续,清廷还在挣扎,一切都是老样子。

    陈有才掀帘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奇怪——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的手里捏著一份电报,指节发白。

    “协统,北京急电。清帝退位了。”

    陆铮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中。

    他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电报是北洋同乡会北京联络点发来的,内容简短而震撼:“本日(2月12日),隆裕太后携幼帝溥仪,发布退位诏书,宣布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清朝灭亡。” 79文学网 https://nanchongzp.co   第一百二十六章 隆裕太后的眼泪  

    陆铮把电报放在桌上,久久不语。

    营帐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投在帐篷帆布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外面,隐约传来士兵们训练的口令声,“一、二、三、四”,铿锵有力,与这间营帐里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佩孚从外面走进来,看见陆铮的脸色,又看见桌上那份电报,脚步顿了一下。

    “三弟,怎么了?”

    陆铮把电报推过去。

    吴佩孚拿起电报,看了一遍。他的手很稳,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但陆铮注意到,他拿电报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清朝,真的亡了。”吴佩孚放下电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铮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彩。远处的操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闪著寒光。他们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清帝退位了,不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他们只知道明天还要出操,还要训练,还要擦枪。

    陆铮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北风灌进来,吹得他军装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

    吴佩孚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训练场。

    “三弟,你怎么了?”

    陆铮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九年前,自己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醒来时后脑勺的伤口还在疼,躺在小站营房的木板炕上,闻著马粪和旱烟混在一起的怪味。那时候他还是个哨官,手底下只有四十六个面黄肌瘦、怨气冲天的兵。那时候,大清还在。

    九年过去了。他从哨官到协统,从四十六个人到四千个人。他练过兵,剿过匪,出过关,看过日俄战争,救过日本间谍,藏过军火,结交过张作霖,跟袁世凯谈过话,跟革命党人见过面。九年,他做了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

    而今天,大清亡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吴佩孚没有接话。他知道陆铮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自言自语。他站在陆铮旁边,也看着远处操场上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

    “大哥,你说,以后会是什么样?”

    吴佩孚想了想,说:“不好说。但不管什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北洋还在,第四协还在,你还在,我还在。”

    陆铮转过头,看着吴佩孚。

    “大哥,你说得对。北洋还在,第四协还在。”他顿了顿,“只要我们在,天就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