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心理战7月下旬的南京,闷热得像一个大蒸笼。
城里的百姓早就不敢出门了。店铺关门闭户,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息——对岸的北洋军越聚越多,江面上北洋军的巡逻艇日夜不停地游弋,城里的谣言越传越玄乎。
有人说北洋军有十万人,有人说北洋军有大炮,有人说北洋军已经包围了南京城。江苏都督府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压抑。程德全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份刚送来的军情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报告上说:对岸北洋军至少有一个师,装备精良,士气旺盛。江面被封锁,南岸与下游的联系已被切断。芜湖、镇江的援军,迟迟不到——不是不到,是来不了。北洋军的第三路大军已经从安徽压过来,堵住了所有增援路线。
程德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是军人,他不想打仗,也从没想过要跟北洋军打仗。但国民党把他架在这个位置上,他走不了,也动不了。
“都督,城里”秘书长推门进来,欲言又止。
“城里怎么了?”程德全抬起头,目光疲惫。
“城里到处都是北洋军的传单。昨晚有人在街上散发,今早城门、路口、巷子墙上都贴满了。警察抓了几个,但抓不完。”
秘书长把一份传单放在桌上。程德全拿起来看。
传单印得很粗糙,但内容很简单,字很大——“北洋军只讨叛军,不扰百姓。凡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凡抵抗者,格杀勿论。百姓安居,秋毫无犯。”
传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持此传单者,可至江边与北洋军接洽,保证安全。”
程德全看完,把传单放下。
“城里反应怎么样?”
秘书长想了想,说:“百姓看到传单,有的害怕,有的观望,有的松了一口气。官兵那边,反应比较复杂。有些军官觉得北洋军打过来是迟早的事,与其硬拼,不如早做打算。也有些军官,把传单直接烧了,说这是敌人的心理战,不能上当。”
程德全沉默了片刻。心理战——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北洋军不是在打他的城墙,是在打他的人心。
“传令下去,所有军官,严格约束部队。不许上街,不许议论,不许传播谣言。发现传单,立即销毁。发传单的人,抓到就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再给我找几个可靠的人,出城去,跟北洋军接上头。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对岸,北洋军第二师营地。
陆铮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台新装的电话。电话线从浦口一直拉到冯国璋的前线指挥部。吴佩孚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三弟,南京城里的人出城了。”
陆铮抬起头。“谁的人?”
“程德全的。说是要跟我们谈谈。”吴佩孚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来的是程德全的秘书长,姓钱,是个文官,不是军人。他说程都督想跟师长见面,商谈和平解决南京的办法。”
陆铮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见面?在哪见?”
吴佩孚放下茶杯。“他说可以在两军之间的江面上。程德全派个小火轮出来,我们派个小火轮过去。在江中间谈。中立地带,安全。”
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程德全急了。他怕打,又不敢降。他想探我的底——看看我到底要什么。”
吴佩孚点了点头:“你去不去?”
陆铮转过身,看着吴佩孚。
“去。但不是我去。”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关于南京守军的情报,翻了两页。“大哥,你去。你比我年长,资历比我深,会说场面话,也会说实在话。你去见程德全的人,告诉他三件事——第一,北洋军不是来杀人放火的,是来维持秩序的。第二,程德全如果愿意和平交出南京,他本人及家属的安全,我可以担保。第三,他必须在三天之内做出决定。三天之后,冯国璋的主力就到了。到那时候,就不是谈判的问题了。”
吴佩孚站起来,整了整军装。
“三弟,你就不怕程德全是在拖延时间?”
陆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拖不起。南京城里的人心,已经散了。别说三天,就是三天,他都撑不住。他拖一天,他的人心就散一分。”
当天下午,吴佩孚带着几个参谋,乘坐一艘小火轮驶入江心。
对面,南京方面也派了一艘小火轮。两艘船在江心相遇,相距不过几十米。双方各派一条小舢板,在江心碰面。
吴佩孚看着对方派来的人。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面色灰白,眼神游移,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程德全,但应该是程德全的心腹。吴佩孚率先开口。
“程都督的意思,我们已经知道了。师长让我转告程都督三句话。”
中年人点了点头。
“第一,北洋军不是来杀人放火的,是来维持秩序的。南京城里的百姓、官兵,只要不抵抗,一律不追究。”
“第二,程都督如果愿意和平交出南京,他本人及家属的安全,我们可以担保。愿意去上海,愿意去香港,愿意出洋,都可以。北洋军负责护送。”
“第三,程都督必须在三天之内做出决定。三天之后,北洋军的主力就到了。到那时候,就不是谈判的问题了。”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三天太短了。程都督需要时间。”
吴佩孚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
“时间不等人。程都督应该清楚,南京城里有多少人想倒戈。北洋军拖得起,南京拖不起。请转告程都督——早做决断。”
中年人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船。吴佩孚也转身回来。
小火轮缓缓驶回浦口。吴佩孚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的南京城。夕阳西下,把整个南京城镀上了一层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