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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江苏都督

    第149章 革命党流亡1913年9月上旬,南京。

    二次革命硝烟散尽,北洋军取得了全面胜利。江西、安徽、江苏、广东等省的反袁势力被逐一击破,国民党在国内的组织遭到大规模镇压。各省都督被撤换,换上北洋系的人马;国民党控制的议会席位被取消,换成北洋派的人;国民党办的报纸被封,换成亲北洋的媒体。袁世凯成了唯一的赢家。

    孙中山、黄兴、李烈钧、胡汉民、陈其美等革命党领袖,先后流亡日本。他们在东京成立了政治团体,继续高举讨袁的旗帜,但已经没有了军事力量。国民党在国内的组织,转入地下,许多人被捕入狱,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陆铮的第二师驻扎在南京。他的任务是维持江苏南部的秩序,防止国民党残余势力卷土重来。袁世凯给他的命令很明确——严厉镇压,不留后患。

    但陆铮有自己的想法。

    9月10日,陆军部发来一份名单。名单上列著国民党在江苏的中下层人员——议员、记者、教师、学生、商会领袖,共一百多人。袁世凯的命令是“从速捉拿,押解来京”。

    陆铮看完名单,放在桌上。陈有才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师长,这些人抓不抓?”

    他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会儿。名单上的人,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职业革命家,大部分是读书人——有的是报社记者,写过几篇讨袁的文章;有的是学校教员,在课堂上讲过民主共和;有的是商会小职员,参加过国民党的地方活动。他们没有拿过枪,也没有杀过人。他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说了几句错话。

    陆铮把名单收进抽屉。

    “先缓一缓。等我查清楚了再说。”

    陈有才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师长,陆军部催得紧。段总长那边,也在盯着咱们。”

    陆铮看着他,目光平静。

    “陆军部要的是稳定,不是人头。南京已经稳定了,抓不抓这几个人,不影响大局。但抓了这几个人,南京的知识界、商界会怎么看北洋军?他们会觉得北洋军是清廷的翻版,是镇压异己的刽子手。”

    陈有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陆铮在师部召见了北洋同乡会南京联络点的负责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南京本地人,在商界混了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

    “周先生,有件事要麻烦你。”陆铮把那份名单推到他面前。“这些人,你认识吗?”

    周先生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大部分认识。有几个还是我的朋友。都是读书人,不是暴徒。其中这个姓张的记者,写过几篇骂袁大人的文章,被陆军部点名要抓。这姓王的校长,在课堂上讲过三民主义,被学生告了。这李姓商人,给国民党捐过钱。”

    陆铮听完,沉默了片刻。

    “周先生,你帮我做件事。你去联络这些人,告诉他们——最近风声紧,能走的走,能躲的躲。不要再写文章,不要再演讲,不要再公开活动。等风头过了,再说。”

    周先生愣了一下,看着陆铮。

    “师长,您这是要放他们走?”

    陆铮没有直接回答。

    “我不是放他们走。我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他们继续闹事,我不会客气。但如果他们只是读了几本书、写了几篇文章,就要坐牢、杀头,那这个国家就没有希望了。”

    周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陈有才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周先生走远了,他才开口。

    “师长,您这么做,不怕得罪袁大人?”

    陆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袁大人要的是江南稳定。我去抓几个读书人,除了让老百姓骂北洋,有什么好处?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赶尽杀绝,不是好办法。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9月中旬,陆铮又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命令部队停止搜捕国民党残余分子,只维持社会治安,不搞政治清查。他对各旅旅长说:“我们是军人,不是警察。抓人的事,交给警察去办。我们的任务,是保护老百姓的安全,不是去翻人家的户口本。”

    第二,他释放了一批被关押的国民党中下层人员。理由五花八门——“证据不足”“羁押超期”“身体健康原因”。凡是能放的,他都放了。凡是不能放的,他尽量争取从轻处理。

    第三,他给北京发了一份报告,措辞委婉地建议:“江南初定,人心未附。若峻法严刑,恐激生民变。宜宽猛相济,以安民心。”

    袁世凯的回电很快就到了,只有一句话:“知道了。按你的办。”

    陆铮看着那份回电,心里明白——袁世凯不是同意他的做法,是没心思管这些小事。江西、安徽、湖南还在收拾残局,宋教仁案还在调查,国会还在争吵,袁世凯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几个读书人的死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不放在心上,就是最大的宽容。

    9月下旬的一天晚上,陆铮在师部办公室里,对吴佩孚说了这样一段话。

    “大哥,你说,我们北洋打这一仗,到底图什么?”

    吴佩孚端著茶杯,没有回答。

    “图地盘?我们本来就有地盘。图权力?袁大人已经是总统了。图钱?北洋军的饷银还欠着呢。我们就图了个‘镇压叛乱’的名声。这个名声,好听吗?”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声音沉了下去。“二次革命,国民党输了。但他们输在军事上,不是输在道理上。宋教仁被杀,国会被解散,国民党被镇压——老百姓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国民党是对的,北洋是错的。只是北洋有枪,国民党没枪。”

    他转过身,看着吴佩孚。

    “枪打得死人,打不服人心。”

    吴佩孚沉默了很久。

    “三弟,你说得对。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改变的。袁大人要打,我们只能打。袁大人要镇压,我们只能镇压。北洋的兵,听袁大人的,也听你的。但你的话,袁大人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陆铮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名单,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名单锁进了抽屉。

    “大哥,我在留后路。不是给北洋留后路,是给中国留后路。”

    吴佩孚看着他,目光深沉。

    “三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铮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国民党不会死。他们流亡日本,还会回来。到时候,北洋还在不在,不知道。但中国还在。中国需要有人做事,不管是在朝的,还是在野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吴佩孚。

    “我今天放过的人,以后也许会帮我。也许不会。但至少,他们不会恨我。”

    事后统计,陆铮在二次革命后利用职务之便,以“证据不足”“取保候审”“遣送原籍”等各种理由释放国民党中下层人员六十七人。这些人中,后来成为学者、教育家、实业家的有十几人,重新加入国民党的有二十多人,从此不问政治的三十多人。没有人知道陆铮做了什么。

    但在多年后,有人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二次革命后,北洋军到处抓人杀人。唯独南京的北洋军,没有杀一个人。那个师长姓陆,他是北洋中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