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夏南星推门走出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老夏和李淑芬早出门上工了。
桌上用破网罩扣着半根油条。
她顺手抽出了压在碗底的那张传单。上面赫然印着《华夏好声音》海选的招募广告。
目光直接跳过那些梳着大背头的明星海报。
视线死死锁定了最下方角落里的一行蝇头小字。
“参与海选录制,凭报名表报销五十元车马费,并提供高级盒饭一份。”
她小声念叨出声。咽了口带苦味的唾沫。
脑子里快速拨弄算盘珠子。
这五十块钱放在这年头顶大用了。菜市场新鲜前排肉才六块钱一斤。
这笔钱足够买两斤排骨给老夏补身子。还能剩点钱填学费窟窿。
肚子适时抽搐两下。胃酸往上涌。
这活儿干得过。只要去现场随便嚎一嗓子就行。
被淘汰。拿钱。端盒饭。走人。
不需要晋级。晋级意味着要起早贪黑练歌背词。
她只想当咸鱼。绝不主动踏入名利场的泥巴地。
怎么才能确保评委看一眼就让她滚蛋?
夏南星转头瞄向墙角那面碎了一半的镜子。
她走过去。手指在五斗橱抽屉里一阵乱扒拉。
翻出一根李淑芬用剩的黑色眉笔。笔头都秃了。
拔开塑料盖。对着镜子往眼眶周围死命涂抹。
几分钟后。两个乌黑的眼圈挂在脸上。活像几天没合眼的游魂。
头顶那撮黄毛昨晚没洗。发根冒着油光。
她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往上倒腾。
枯草一样的头发瞬间炸开。像顶着个废弃的鸟窝。
这副尊容配上发黄的破洞短袖。随便哪个正常人看了都得摆手。
她从铁架床底勾出一双蓝色塑料人字拖。
鞋带断过一次。用铁丝胡乱拧着。
趿拉上拖鞋。把老夏留的两枚钢镚揣进裤兜。
硬币隔着布料贴着大腿肉。冰凉。
推开防盗门下楼。
刚走到二楼拐角。迎面撞上邻居赵小胖。
这胖子手里举着根咬了一半的小布丁雪糕。
抬头撞见夏南星这副鬼样子。
小胖子倒抽一口气。雪糕从木棍上滑下来,吧唧掉在水泥台阶上。
“我的妈呀……”赵小胖往墙根缩。后背蹭掉一块干墙皮。
他结巴起来。
“南、南星姐。你……你这是去哪啊?谁惹你了要借高利贷去啊?”
夏南星翻了个白眼。眼白在黑眼圈的衬托下有些瘆人。
“借个屁。姐这是去搞艺术。”
她伸手拍了一下小胖子的肩膀。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抠眉笔留下的黑泥。
“别挡道。耽误我吃排骨。”
绕过石化的小胖子。她踩着人字拖晃出筒子楼。
鞋底拍打脚后跟。发出啪嗒啪嗒的噪音。
站牌底下的柏油路被太阳烤软了。踩上去有些粘脚。
等了十几分钟。一辆漏风的公交车停在面前。
夏南星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单座窝着。
随着车厢颠簸。她闭上眼补觉。
半小时后。车子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
她脑袋撞在玻璃窗上。撞得生疼。
揉着脑门下车。面前是市体育馆巨大的水泥台阶。
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广场上乌泱泱全是人。
排成好几条长龙。花枝招展的。
有人拿着小镜子补粉。有人对着墙角吊嗓子。
嗡嗡的议论声像几万只苍蝇在头顶盘旋。
夏南星抓了抓发痒的脖子。空气里全是劣质香水混着汗臭的味道。
这阵仗比菜市场抢打折鸡蛋还吓人。
她走到一顶红色帐篷跟前。
长桌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场务。满头大汗。
场务头都没抬。扯过一张表格往前一推。
“姓名。年龄。带伴奏磁带没有?”
夏南星拿起圆珠笔。笔尖在桌面上划出沙沙声。
“夏南星。十五。没带。”
场务手里的印章顿住。抬头。
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瞪圆了。视线从黄毛扫到黑眼圈。最后停在人字拖上。
“你……你家长呢?搁这闹着玩呢?”
场务把表格往回拽。眉头拧成麻花。
“我们这是省级卫视选秀。不是盲流子收容所。去去去。”
夏南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表格边缘。
纸张绷紧。
“传单上白纸黑字写的无门槛报名。”
她指头骨节用力发白。
“怎么着?嫌我长得不够艺术?还是怕我进去把你们饭桶吃空了?”
场务气结。拿袖子猛擦汗。
“你个小丫头片子嘴还挺损!行!”
他抓起红色印章。砰地一声砸在表格右上角。
“188号。拿着去试音室门口排队。我倒要看看你待会儿怎么哭着出来!”
夏南星抽走表格。甩了甩纸面。
旁边一个穿着亮片吊带裙的女孩凑过来。
女孩打量了一下夏南星的黄毛。眼神像在看要饭的。
“哎,我说……”女孩捂着鼻子,指头往后缩。
“你这打扮也敢来参加好声音?你连个伴奏带都不拿?”
为了确保自己百分百被淘汰,她特意没洗头,顶着那头非主流黄毛和烟熏妆,踩着人字拖就出门了。
夏南星低头看看大脚趾上的灰。抬起眼皮。
直视女孩那双贴了假睫毛的眼睛。
“拿伴奏带干嘛?影响我干饭的速度吗?”
女孩愣住。张开嘴忘了合拢。
夏南星指了指不远处立着的红色指示牌。
“借过。你再跟我闲扯,那个发盒饭的口子就要被前面那群人抢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