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芬那根指头还在半空抖着。指甲盖上沾的一点红毛线头跟着直晃悠。
电视屏幕上。那几句高潮刚唱完。画面突然切给了评委席。
罗大佑红着眼眶递出金卡。那个画着黑眼圈的黄毛丫头,竟然直接一把推开。嘴里念叨着要五十块钱和排骨饭。
画面就定格在她抱着饭盒、趿拉着人字拖跑路的那一幕。
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大大的花体白字:【神秘天籁之音,她究竟是谁?】
夏南星咽了口唾沫。
嘴里那块西瓜瓤突然变得冰冰凉。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那啥……”她干咳两声,试图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巧合。纯属巧合。”
老夏手里的旱烟终于烫到了手指头。
“嘶——”他一甩手。烟蒂掉在泛黄的复合地板上,烫出个黑点。
他顾不上心疼地板。左手撑着膝盖猛地站起来。
“巧合个屁!那件短袖领口洗脱的线头,我都认得!”老夏嗓门拔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说你那天怎么五十块钱赚得那么痛快!你……你这是上电视了啊!”
李淑芬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她两步跨到夏南星跟前。一把抓住夏南星的胳膊。
“你这死丫头!你咋不早说!你咋连个晋级卡都不要,就要了盒饭啊!你那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夏南星被晃得直翻白眼。
胃里的西瓜水来回晃荡。
“妈、妈。你别摇了。再摇吐了。”
她挣开李淑芬的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我都说了。我就是冲着那顿饭去的。拿个卡顶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老夏急得直转圈。
“你懂个啥!那是出名!出了名就能挣大钱!咱家这外债不就全平了吗!”
“平啥啊。”夏南星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电视上那黄毛跟我长得有一毛钱关系吗?我现在走大街上,谁能认出我是电视里那个神经病?”
老夏和李淑芬愣住。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夏南星现在这张白净清冷的素颜。
确实。
这丫头洗干净脸、把头发染黑后。简直跟电视上那个非主流是两个物种。
“那……那这事就这么算了?”李淑芬不甘心,眼巴巴地瞅着电视。
“算了吧。安生过日子比啥都强。”
夏南星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卧室走。
“我困了。明儿还得去苏柚那蹭电脑呢。别吵我啊。”
门一关。隔绝了客厅里老两口长吁短叹的声响。
她呈大字型仰面砸在床上。
这破节目组还挺会剪辑。故意留个悬念。
不过无所谓。反正没留联系方式。他们上哪找去?
同一时间。
省台广电大厦顶层的总导演办公室里。
空气热得发烫。空调开到十六度都没压住这股燥热。
洪波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实时收视率曲线图。两眼放光。
曲线在最后五分钟,也就是那个黄毛女孩开口唱歌的瞬间,直接像坐火箭一样垂直飙升。
破了省台十年来综艺节目的最高纪录。
“好!太好了!”
洪波一巴掌拍在大班台上。震得桌上的紫砂壶盖啷当乱响。
他扯松了领带,露出满是汗珠的脖颈。
“这热度!这悬念!这个叫夏南星的黄毛,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才炒作机器!”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场务小刘和副导演老宋。
“老宋!赶紧联系宣传部。把网上这把火烧得再旺点!”
老宋擦了擦额头的汗。
“洪导,网上已经爆了。天涯和贴吧现在全是找这丫头的帖子。那首《起风了》半小时搜索量破了三十万。”
洪波满意地点头。嘴角咧到了后槽牙。
“行。趁热打铁。下周六的突围赛直播,把她安排在压轴出场。我要让她把收视率再往上顶翻一倍!”
小刘缩在角落里,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那啥……洪导。”
小刘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洪波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过去。
“有屁快放。扭扭捏捏干嘛。”
“那个……咱们……没留她的联系方式。”小刘磕磕巴巴地说完,吓得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突然死寂。
空调冷风呼呼吹着。洪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慢慢站直身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你……你说什么?没留联系方式?电话呢?家庭住址呢!”
小刘连连后退,后背贴上冰凉的白墙。
“没、都没填。就填了个名字和年龄。她拿了盒饭就跑了。罗老师让我去追,没追上……”
哗啦。
洪波猛地把桌上那一堆文件全扫到了地上。纸片像雪花一样飘了满地。
“一群饭桶!废物!”
他咆哮出声。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红得发紫。
“这么大个宝贝!活生生的收视率密码!你们就让她拿着一盒排骨饭跑了?!”
老宋赶紧上前顺毛。
“洪导息怒息怒。这丫头既然在这个市里,肯定跑不掉。”
洪波一脚踢开地上的垃圾篓。垃圾篓哐当撞在墙角。
“跑不掉?下周六就直播了!这节骨眼上人丢了,我拿什么压轴!拿你去唱吗!”
他喘着粗气,指着小刘的鼻子。
“去查!去翻监控!她走哪条街,坐哪路公交,全给我找出来!”
洪波咬牙切齿地布置任务。
“查不到,你们全给我卷铺盖滚蛋!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这个黄毛给我挖出来!”
广电大厦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网上也已经闹翻了天。
天涯论坛的一个热帖被顶到了最上面。标题加粗飘红。
【跪求好声音最后那个黄毛小姐姐的全部信息!这嗓子绝了!】
底下的回复每秒钟都在刷新。
“一首《起风了》,听得老子在网吧戴着耳机哭成傻逼。”
“这特么才是真神!没伴奏清唱都秒杀前面那一票花瓶!”
“谁知道这歌是谁写的啊?搜遍了全网都没找着原唱。”
“楼上的别搜了。这绝对是原创。没听那大叔评委说吗,这曲调绝了。”
就在网友们疯狂扒马甲的时候。
一张不太清晰的模糊照片突然出现在帖子里。
照片显然是拿低像素的翻盖手机在海选现场偷拍的。
画面上,那个顶着黄毛的女孩正蹲在花坛边上。
怀里抱着个塑料饭盒,嘴里叼着一块排骨,吃得满嘴流油。旁边还配着一句话。
“楼主。我当时就在现场。这姐们真就为了混顿排骨饭来的。吃完就没影了。”
帖子瞬间炸锅了。
这反差感直接戳中了无数网民的爽点。
“神仙下凡只为干饭?这姐们太有性格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视功名利禄如粪土。唯有排骨暖人心!”
一夜之间。夏南星在网上火得一塌糊涂。
但现实里的她,这会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竹席上。
打着响亮的呼噜。一条腿还搭在被子外面,脚趾头无意识地抠着发痒的小腿肚。
第二天一早。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眼睛。
夏南星揉着眼屎爬起来。
老夏和李淑芬已经出门干活了。桌上扣着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
她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洗完脸,对着镜子里的素颜看了半天。
“这脸真是麻烦。”她嘟囔了一句。
找了个一次性医用口罩戴上。把大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
又把那头乌黑的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套上那件洗发白的短袖大裤衩。
这才晃晃悠悠地下了楼。
路过街口那家周扒皮开的“极速网吧”。
里头乌烟瘴气。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混成一团。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苏柚扯着嗓子的吼声。
“加血啊!张浩你瞎啦!没看老娘血条见底了吗!”
夏南星掀开油腻腻的塑料门帘走进去。
一股浓烈的烟味混着泡面味直冲鼻腔。她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径直走到角落里那一排机子跟前。
苏柚正对着屏幕猛敲键盘。旁边的张浩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手指头快在鼠标上点冒烟了。
夏南星拉开苏柚旁边那张空椅子。一屁股坐下。
椅子转轴发出嘎吱的抗议声。
“挪挪。给我腾点地。”
她拍了拍苏柚的胳膊。
苏柚眼睛没离开屏幕,头也不回。
“没空!正打boss呢。自己开机去。”
夏南星翻了个白眼。伸手在键盘上利索地敲了几下。
熟练地输入了账号密码。屏幕一闪,进了游戏界面。
“我拉个刺客号进去帮你们。打完这把,机子归我玩半小时。”
张浩听到声音,转头看了一眼。
看见是个戴着口罩、头发乌黑的女孩,愣了一下。
“哎,柚子。你哪找来的妹子?这穿得挺接地气啊。”
苏柚手一抖,游戏里的人物结结实实挨了boss一刀。
“啊!死了死了!”
她气急败坏地摔了鼠标。转头瞪向夏南星。
看清夏南星那张虽然被口罩遮住一半、但依然露出一双漂亮杏眼的脸。
苏柚撇了撇嘴。
“什么妹子。这是夏南星。她发神经把头发染回去了。”
张浩夹在指间的烟掉在了键盘上。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
“南星姐?你……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跟换了个人似的。”
夏南星懒得理他。操控着刺客号在游戏里一通乱杀。
直男的手速和预判,在这款老网游里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不到两分钟。boss倒地。爆了一地装备。
张浩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我去……南星姐。你这操作,开挂了吧?”
夏南星松开鼠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咔咔作响。
“少废话。起开,该我玩了。我要看会小说。”
就在她点开网页,准备搜索几本古早爽文看看的时候。
网吧老板周扒皮挺着个啤酒肚,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把破蒲扇。走到夏南星身后停下。
周扒皮眯着那双精明的绿豆眼。上下打量着夏南星。
视线停在她领口洗脱线的白短袖上。
“哎哟。这不是老夏家那丫头吗。今天怎么戴上口罩了。怕人认出来啊?”
夏南星没回头。手指在鼠标上滑动。
“感冒了。怕传染你这的贵客。”
周扒皮嗤笑一声。蒲扇在肚皮上拍了两下。
“感冒?怕是心虚吧。昨晚电视上那个火得一塌糊涂的黄毛。穿的衣服跟你这件可一模一样。”
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丫头。你老实跟叔说。电视上那个唱歌的,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