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的双脚稳稳踩在泥地上。
人字拖的塑料底扣在干硬的草皮上,发出一声发闷的啪嗒响。
她身子往前一蹲,顺势卸掉那股子下坠的冲劲。膝盖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酸麻,很快就被系统加持后的体质给化解了。
“呼——总算出来了。”
她机警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墙根底下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宿舍楼透出来的几团白光。
她赶紧拍了拍卫衣上的灰土,把那顶宽大的兜帽用力往下拉了拉。
帽檐压得极低,直接遮住了那双太有辨识度的杏眼,只露出一截白净得过分的下巴。
“沈清秋那排练室简直就是冷宫,洪波的座谈会更是活脱脱的刑场。”
她一边沿着墙根猫腰疾走,一边在心里嘟囔。
直男灵魂对那种被几百双眼睛盯着、还得时刻保持励志姿态的生活,简直深恶痛绝。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带着股子自由的、甜腻腻的奶香味。
穿过一条满是积水和碎石的小路,夏南星钻出了省台的后门。
后街的烟火气猛地扑了过来。
路边摊油锅里的炸串滋滋响,冒出浓烈的、略带焦糊的油烟味。
自行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混着不远处几个情侣的打闹声,吵闹却活泛。
比起训练营里那些死气沉沉的琴房,这儿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夏南星揣着兜,缩着肩膀。
她没敢在那几家散发着诱人肉香的大排档前停步。
虽然胃里已经开始打鼓,但那种地方太容易暴露。
她的目标是前面那家装修粉嫩、挂着几圈霓虹灯带的奶茶店。
名字叫“蜜雪小筑”,门口立着块发光的LED招牌,正不知疲倦地闪着紫色和粉色的光。
店里正放着一首旋律老土、歌词矫情的流行烂歌。
“这种歌也能火,这个世界的音乐品味真是有待提高。”
夏南星缩在队伍最后,低声吐槽了一句。
她前面排着个背着双肩包的胖子,正一边啃着手抓饼,一边伸着脖子看价目表。
那饼里的里脊肉香顺着风往夏南星鼻子里钻,勾得她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
终于轮到了她。
她不敢抬头,只是盯着大理石台面上的一圈水渍。
“珍珠奶茶,大杯,全糖,去冰。”
夏南星刻意压低了嗓音。
那是种带着点颗粒感的、直男式的低沉动静,跟她平时那清冷的嗓音完全是两个路数。
店员小妹是个梳着双马尾的年轻姑娘。
她正歪着头,一边把吸管往塑封袋里塞,一边低头刷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正是夏南星昨天在舞台上唱《隐形的翅膀》的画面。
夏南星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了过去。
她伸手的那一刻,那一截手腕露了出来。
在店门头灯的直射下,那皮肤白得晃眼,像是某种上好的瓷器。
店员小妹接过钱,指尖无意中蹭到了夏南星的手背。
冰凉,滑腻。
小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眼皮,往兜帽底下的阴影里瞄了一眼。
奶茶很快做好了。
夏南星接过那个温热的塑料杯,心里一阵急切。
她这种老网民,一天不整点高糖分的玩意儿,总觉得灵魂缺了块拼图。
她右手抓着吸管,对准封口,用力一扎。
“噗呲——”
吸管直接捅到底部。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大口。
浓郁的奶精味混着软糯的珍珠在舌尖炸开,那种久违的快乐让她没忍住眯起了眼。
因为吸得太急,几颗珍珠同时堵在了管口。
她用力一猛,结果被冰凉的液体呛了一下。
“咳咳……咳咳咳!”
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动作幅度太大,原本扣得死紧的兜帽顺着顺滑的发丝往后滑落了半寸。
几缕乌黑的长发荡了出来。
正好,店里的激光球转过一道亮光,死死打在了她那张被憋得通红的脸上。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店员小妹手里的塑封机还悬在半空,嘴巴一点点张大,最后定格成一个圆圈。
“你……你是南星?”
小妹的声音尖细,带着股子不敢置信的狂喜。
夏南星心里咯噔一下,咳嗽声戛然而止。
她求生欲极强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飘忽地盯着旁边的垃圾桶。
“你认错了,我叫夏大星,大众脸,长得像明星的人多了去了。”
她嗓音沙哑地回了一句,拎着奶茶转身就往人少的巷子里钻。
“她是夏南星!夏南星在那儿!”
小妹这一声尖叫,简直比信号弹还要管用。
原本正蹲在路边吃炸串的两个高中生,手里的签子吧唧掉在了地上。
一个正拿着翻盖手机给女朋友拍照的壮汉,直接把女朋友推到了一边。
“在哪呢?励志女神在哪呢?”
“快看那卫衣!那不是视频里的那件吗!”
也就是两三分钟的功夫。
后街那点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瞬间被乌泱泱的人群填满了。
夏南星被人挤到了奶茶店转角的一条死胡同里。
前面是几百个狂热的面孔,后面是散发着尿骚味和油垢味的灰砖墙。
她退无可退,手里那个塑料奶茶杯被挤得变了形。
几颗黑漆漆的珍珠顺着吸管顶端,颤巍巍地往外冒。
“南星!给我签个名吧!我女儿特别喜欢你的歌!”
一个大妈一边喊,一边拼命往里钻,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扇到夏南星的鼻子上。
“女神看镜头!看这边!”
无数部手机的闪光灯像密集的雷电一样,在她脸上疯狂地劈。
白光晃得她眼睛阵阵发黑。
空气里全是汗臭、劣质香水,以及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夏南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被扔进蚁穴的方糖。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已经快要烧坏了。
“治愈值+10,+10,+20(因为粉丝见到偶像感到快乐)……”
“快乐个屁啊!老子都要被踩成肉饼了!”
她在心里愤怒地咆哮着。
那双人字拖不知被谁踩了一脚,左脚的拖鞋带子彻底断了。
她只能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粘腻的水泥地上。
这种狼狈感,让她那个三十岁的直男灵魂感到了莫大的羞耻。
人群还在往里缩。
那个胖子挤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抓着半块手抓饼,差点把油直接蹭到她卫衣上。
就在夏南星准备闭上眼,跟这帮粉丝拼了的时候。
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尖锐的噪音。
那是扩音器贴近麦克风产生的反馈啸叫。
“滴——!!!”
声音大得让最前排的几个粉丝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紧接着,一束强烈的远光灯从巷口射了进来。
灯光惨白,照得人群像是一群受惊的飞蛾。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暴力地挤开了人行道上的杂物,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胡同口。
轮胎摩擦地面,带出一股子焦糊的橡胶味。
车窗缓缓降下。
洪波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老脸露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个红白色的扩音器,对着人群,扯着脖子吼。
“都让开!没看见出事了吗!”
“选手突发急性肠胃炎,我们要马上送她去急救!”
“耽误了治疗,你们谁负得起责!”
洪波的嗓门本来就粗,加上扩音器的加持,震得胡同的墙皮都往下掉。
趁着粉丝们愣神的档口,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冲下车,劈开一条肉缝。
夏南星被保安像拎小鸡一样,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她那只断了带子的拖鞋,彻底遗弃在了满是痰渍的地面上。
“砰!”
商务车的中门被重重拉上。
空调的冷风瞬间包裹了夏南星。
她瘫在真皮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
手里那杯奶茶,已经成了一个被揉皱的塑料团子。
洪波转过头。
他眼底的黑眼圈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发紫。
他死死盯着夏南星,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扩音器还没关,发出嘶嘶的底噪。
“祖宗。”
洪波咬着牙根,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子想杀人的劲儿。
“喝杯三块钱的珍珠奶茶,能喝到全省交通瘫痪。”
“你真是全华夏头一个这么‘励志’的榜样啊!”
夏南星把最后半颗掉在衣领上的珍珠捡起来,塞进嘴里。
她挑了挑眉毛,嗓音依旧懒散。
“导演。那家店奶茶……其实挺淡的。下次咱换家贵的,行不?”
洪波愣了三秒。
随后,他猛地把扩音器往副驾驶一扔,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开车!回营地!把窗帘全给我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