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极限”两个大字红得像要渗出鲜血。
夏南星仰着脖子,只觉得那两道笔画沉重得像是两块几百斤的预制板,正对准她的天灵盖往下砸。
“老命……这回是真的要交待在这儿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喉咙里发出一种抗拒而产生的咕噜声。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疯狂翻滚,简直想给自己两巴掌,为什么要为了那五百块钱的补助签那份该死的卖身契。
大厅里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可周围几十个女孩的呼吸却粗重得像是刚拉完磨的驴。
洪波这会儿正踩在台阶上,手里那个红色的扩音器被他抓得死紧,塑料壳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都给我听清楚了!”
洪波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带出了一股子像是在油锅里炸过的沙哑。
“半决赛不玩那些虚的。标签,什么是标签?那就是用来撕碎的!”
他一边吼,一边挥动着那条短粗的胳膊,唾沫星子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像是一排排凌乱的暗器。
“温柔型的,这次全给我去劲爆组。什么皮衣、皮裤、重金属,怎么狂野怎么来!”
“那些成天在台上蹦跶的舞者,这次全给我定在地上。选慢歌,要是让我在台下看见你动一下脚趾头,直接扣分!”
洪波那张老脸扭曲成了一朵兴奋的菊花,眼神扫向夏南星,里头全是那种抓住了顶级流量的疯狂。
“特别是夏南星!你的清冷、你的疏离、你的不食人间烟火……那是观众看腻了的!”
“这次,我要让你进行高强度的舞蹈输出。我要让你在台上烧起来,明白吗?”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大屏幕风扇散热的微弱嗡嗡声。
夏南星张了张嘴,半晌没吐出一个词。
烧起来?
她看了看自己这截细得跟麻杆一样的胳膊,又想了想那天跳操五分钟就心跳一百四的惨状。
这特么哪是让她烧起来,这分明是想让她在台上直接火化,连骨灰都不用装盒的那种。
“南星姐……呜……我死定了。”
楚依依在旁边终于熬不住了,嘴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这回被分到了“死亡重金属”组,要求是唱那种能把耳膜震穿的咆哮音。
“我这嗓子……唱完估计得去省人医挂急诊。南星姐,你救救我。”
吴双也没好到哪儿去,她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由于过度用力,把那张名牌团服的衣角拧成了一个麻花。
身为全营的舞蹈天花板,她这次被要求站着不动唱一首哀怨的民谣。
这对一个多动症级别的舞者来说,简直比让她去码头扛大包还难受。
夏南星没理她们。
她两眼无神地在大厅里趿拉着那双破烂人字拖,慢吞吞地蹭向休息区的长椅。
大理石地板凉得有些刺骨。
她顺势往椅子上一瘫,身子陷进发硬的靠背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退赛。
这个词儿像是一颗刚剥开的薄荷糖,在她的脑子里疯狂地冒着凉气。
什么名声,什么五百万代言,统统不要了。
老子要回家,老子要回那个虽然漏风但能睡到自然醒的筒子楼。
“叮。检测到宿主消极怠工情绪波动。治愈值获取速度由于‘人设崩塌’风险而下降。”
系统的提示音冷冰冰地蹦出来。
夏南星闭上眼,在心里骂了一句:滚蛋,老子都要累死了,还要什么治愈值。
第二天一早。
一号排练厅的木地板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红花油和活络油的味道。
那是种有些刺鼻的、带着股子药草辛辣和塑料焦糊的古怪气味。
夏南星正坐在排练厅角落的饮水机旁边。
她手里捧着个那种两毛钱一个的塑料杯,慢条斯理地抿着温水。
眼皮耷拉着,视线穿过杯口升起的白雾,看着场子中间的惨状。
“一、二……哎哟!”
一个走娇弱路线的小姑娘,正试图做一个大幅度的甩头动作。
结果用力过猛,重心没稳住,整个人吧唧一声拍在了地板上。
膝盖撞击木板的声音。
沉闷。
听着都觉得骨头缝里透着疼。
那姑娘趴在那儿,半天没爬起来,细弱的肩膀一抽一听,显然是疼哭了。
旁边,舞者出身的选手正对着镜子练习站桩。
她们要强行压制住身体里的律动本能,这导致她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在抽风。
胳膊在抖,腿肚子在颤,一个个憋得老脸发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夏南星看着这一幕,心里非但没同情,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庆幸。
看吧,内卷的下场就是这么凄惨。
还是当咸鱼好。
她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大喇喇地伸直,人字拖在脚尖上一晃一晃。
“南星姐,你、你还没去领你的舞步教学片啊?”
楚依依一瘸一拐地蹭过来,她刚才练那个“死亡咆哮”,嗓子已经冒烟了。
她看着夏南星这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眼神里全是那种“你是真不怕死啊”的敬佩。
夏南星喝了口水,嗓音懒洋洋的,透着股子厌世的丧气。
“领那玩意儿干啥。看了我也不会,会了我也不想跳。”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正把自己拧成麻花的选手。
“依依。你看她那个腰。你觉得老子那把骨头,能折成那个角度?”
楚依依看了看夏南星那细弱的腰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润喉片。
最后,她叹了口气,默默坐在了夏南星旁边。
就在这一屋子兵荒马乱、哭爹喊娘的时候。
排练厅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细长、且压迫感的摩擦音。
原本嘈杂的练习室,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连那个摔在地上正抹眼泪的小姑娘,都下意识地憋住了抽泣声。
沈清秋踩着那双细如钢针的高跟鞋。
咄。咄。咄。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修身西装,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神清冷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快刀。
沈清秋径直穿过那些满脸汗水的选手。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巡视了一圈。
最后。
定格在了正靠着饮水机、抱着个破纸杯、毫无形象可言的夏南星身上。
夏南星心里咯噔一下。
直男灵魂的警报灯在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老太后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沈清秋在离夏南星两米远的地方停住脚。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此刻没有半点平时的温柔,全是那种上位者的威压。
她看了一眼夏南星脚边那个装满了瓜子壳的废纸杯。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种带着股冷冽雪松味儿的气场,瞬间把夏南星包围了。
“大家都练得挺热闹。”
沈清秋开口了,嗓音不带半点温度,透着股子让人心颤的凉。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
鞋尖堪堪停在夏南星那双洗得发白的人字拖前。
“夏南星。”
沈清秋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夏南星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写满了“老子想退休”的脸上。
“别在那儿躲清闲了。”
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起来的、带着暗纹的金边信封。
信封边缘硬挺,在灯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冷光。
“既然你对组里的舞曲没兴趣。”
沈清秋弯下腰,在夏南星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那语气。
冷得像是在冰窖里冻了三年,却又带着股子不容拒绝的霸道。
“那这次你的歌单。由我亲自来抽。”
她指了指那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