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盯着脑海里那叠泛黄的简谱,视线在那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上扫过。
一股子陈年往事的酸腐气。
仿佛顺着视神经直接钻进了喉咙眼儿,又苦又涩,还带着点儿不讲理的后劲。
夏南星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陷进发硬的床铺里。
“这歌唱完……估计录影棚现场得哭死一半。”
她撇了撇嘴,嗓音里透着股子悲天悯人的丧气。
“太费烟了。这旋律一出来,那帮大老爷们儿不得把打火机都按冒火星子啊?”
不过转念一想。
慢歌好。慢歌实在是太好了。
不用记那些让人脑仁儿疼的舞步,不用在台上像个大马猴一样上蹿下跳。
只要往那一站,闭着眼,把这股子遗憾劲儿往麦克风里一喷,老子就能提前下班。
这简直就是咸鱼的终极福利。
第二天下午。
三号琴房。
整层楼都像是个巨大的、正在超负荷运转的加工厂。
隔壁琴房那个唱“死亡重金属”的姐们儿,已经把嗓子吼成了破风箱,听着像是在生撕铁皮。
走廊里到处是那种“啊——啊——”的高音轰炸,震得窗户上的玻璃都跟着打颤。
夏南星推门进屋。
她顺手反锁了门,从卫衣的大兜里掏出一包刚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卫龙辣条。
“呲——”
包装袋被撕开一个小口,一股子浓郁的、廉价的、却又让人欲罢不能的甜辣油烟味儿,瞬间占领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夏南星一屁股坐在钢琴凳上。
她没去掀琴盖,也没打算开嗓。
手里捏着一根红亮亮的辣条,一边嚼,一边顺着那股子辣劲儿,鼻腔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哼鸣。
“唔……呜呜……”
声音很散,像是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
但如果仔细听,就能发现那旋律平稳,每一个转折都像是被精密游标卡尺量过。
系统给的嗓音加持,让这些音符在那些辣油的滋润下,透着一种诡异的、丝滑的质感。
夏南星一边吸溜着嘴里的辣味,一边晃悠着那双人字拖。
“这歌……得站着唱,显得庄重。”
她嘟囔了一句。
“还得带点儿气声。那种‘老娘明明很难过但老娘不说’的装逼感,得拿捏死。”
正哼着。
门外的走廊里,一串急促的高跟鞋声突然停住了。
林萧手里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紫色花衬衫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正一脸阴沉地巡查。
他刚才在二号琴房被那帮音准跑到西伯利亚的选手搞得差点原地爆炸。
“怎么又是辣条味儿?”
林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指尖在鼻尖扇了扇。
他站在三号琴房门口,刚抬起那只翘着兰花指的手准备推门。
动作猛地僵住了。
门缝里,一股子细碎的、带着点儿粘稠感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没有钢琴伴奏。
没有节拍器。
甚至连歌词都听不清,只有那种断断续续的哼唱。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林萧觉得脊梁骨上的汗毛瞬间炸开了。
一股子凉意。
顺着他的天灵盖,打着旋儿往下钻,最后全汇聚在了尾椎骨那儿。
这旋律太抓人了。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抓,而是像一根极细的、透明的鱼线,悄无声息地钩住了你的心尖尖。
然后。
猛地往回一拉。
林萧觉得自己那颗被娱乐圈浸泡得有些麻木的心,这会儿像是被谁冷不丁撒了一把盐,疼得一抽一抽的。
他屏住呼吸,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汗水顺着他精致的眼角往下流,他愣是连气都不敢大声喘一下。
屋里。
夏南星正把最后半根辣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把最后一段副歌哼完。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最后一个音符。
带着一点点破碎的尾音,像是一场大雪落在了干枯的枝头上,什么都没剩下。
林萧在门口,腿肚子猛地一软。
“噗通。”
他没控制住平衡,整个人直接顺着门板滑了下去,跌坐在了冰凉的走廊地板上。
矿泉水瓶脱手,在地上滚了几个圈。
林萧那双总是透着股子刻薄劲儿的眼睛,这会儿红得像是一对儿刚熟透的番茄。
他顾不上什么导师的威严,也顾不上那身昂贵的紫色衬衫沾了灰。
他就那么傻坐在那儿,两行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砖上,碎成几瓣。
“疯了……这圈子要疯了。”
林萧自言自语,嗓音抖得像是在筛沙子。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岁时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初恋。
想起了那个大雨滂沱的火车站,和那张再也没寄出去的明信片。
这歌哪是在唱旋律?
这特么分明是在给所有有故事的人……开追悼会啊!
“嘎吱——”
门突然开了。
夏南星正打算出来扔辣条袋子。
一低头,看见自家声乐老师跟个受了气的媳妇儿似的坐在地上,眼泪汪汪。
夏南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没掉在他脑门上。
“卧槽,林老师,你在这儿碰瓷儿呢?”
夏南星嗓音沙哑,透着股子见鬼的惊悚。
林萧抹了一把脸。
他抬头看着夏南星,眼神里那股子平时的傲气全散了,剩下的全是那种近乎疯狂的崇拜。
“南星。”
林萧声音很细,透着股子耗尽心力的虚脱。
“这歌……如果你不在半决赛上把它唱出来。”
他咬了咬牙,指尖死死抠着地板。
“我今天晚上就吊死在你宿舍门口。”
夏南星嘴角抽搐了一下。
“至于吗……不就哼了两句。”
“至于!”
林萧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脑瓜子还磕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一点儿不觉得疼。
“这不叫哼。这叫血洗乐坛。”
林萧指着走廊尽头那些还在疯狂内卷的选手。
“她们那叫唱歌。你这个……叫要人命。”
就在这气氛诡异的档口。
走廊里的壁挂式广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滴——!!!”
随后。
洪波那低沉中带着几分凝重的公鸡嗓子,响彻了整个营地。
“紧急通知!所有选手立刻前往一号会议室!”
“重复一遍,立刻前往一号会议室!”
夏南星皱了皱眉。
“又开会?红烧肉又不给加了?”
林萧这会儿总算缓过点神。
他帮着夏南星理了理歪掉的卫衣领口,语气严肃。
“估计是变赛制了。我听说,导演组为了收视率……”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担忧。
“给你们请了一位空降的‘大魔王’,要进行踢馆赛。”
夏南星一愣。
“踢馆?谁啊?”
“成名已久的职业歌手。据说,是沈清秋老师亲手带出来的徒弟。”
夏南星听完,原本还有点亮光的眼睛,瞬间又死回去了。
她看着林萧,语气里透着股子生无可恋的淡定。
“哦。踢就踢吧。刚好,我挺想看戏的。”
她心里想的是:只要别让老子多唱一首歌。
你们就是请天王老子来踢馆,老子也能给他把小马扎搬好。
顺便问问。
他渴不渴,要不要整两根辣条垫垫?